江哲从泥水里抬起头时,雨正像无数根细针扎进他的后颈。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那些士兵不是来抓他的,是来把他拆成零件的。此刻他的身体就像一台快散架的老机器,每动一下,关节里都有沙石在摩擦。
“我需要一个方案。”他说,声音被雨打得断断续续。
“有,但风险很大。”柯罗-2的声音比雨还冷,“让你体内的纳米舰队进入腿部肌群,把肌肉里的供能通道暂时短路,换取一次爆发力。”
“说简单点。”
“让你跑得比子弹快。”艾芮-7接过话,语气却很不安,“但你的心脏和旧神经之间有相位误差,能量供上去了,控制却跟不上。可能跑到一半,你会连自己的脚在哪都不知道。”
江哲撑着地面,慢慢把身体从泥里拔出来。他听见雾里传来的脚步声不再是试探,而是有节奏的压制,像一圈正在收缩的墙。
“做。”他说。
艾芮-7沉默了半秒,随后她深吸一口气。
“神纹市,执行微观协同协议。代号‘红细胞摆渡’。”
体内世界骤然变了。
原本在血管中随波逐流的纳米医疗舰们像接到军令的散兵,开始调整姿态。它们不再独自游动,而是主动向附近的红细胞靠拢。一艘舰贴住一颗红细胞,龙骨轻扣在细胞膜上,像骑上了一匹快马。
“队形分散。”柯罗-2指示,“每个红细胞只载一艘舰,密度不要太高,否则血流阻力会瞬间增大。”
“已经在做了。”艾芮-的声音低而快,像在同时处理上百条指令。
江哲感到小腿里像有无数只蚂蚁在行军。不疼,但很怪,像肌肉组织里突然多了一条温热的河,从大腿内侧一直流到膝盖,再灌进小腿肚。
那些载着纳米舰的红细胞顺着股动脉的分支向下游奔涌。血红细胞本身就像天生的货船,在血管里挤挤挨挨,而此时它们又多了一层淡蓝的金属光泽,像一支支微小的梭形舟。
“进入肌纤维间隙。”艾芮-7说。
纳米舰开始从红细胞表面剥离,像一颗颗露珠从叶尖滴落。它们钻入肌纤维之间,将外壳打开,释放出浓缩的ATP和修复酶。那一刻,江哲感觉腿上的每条肌肉都像被电了一下,不是疼痛,而是一种被强行唤醒的战栗。
“走!”他对自己说。
他动了。
不是跑,是弹射。整个人从泥地上炸起,泥水在他身后扬起一道黑幕。风声灌满耳朵,两侧的焦木和石块变成模糊的灰线。他自己都能感到,双腿的力道远超这具残破身体该有的极限,像有人给他换上了一双新的腿,但这双腿不听使唤。
果然,几秒后问题来了。
他的视线开始重影,像两台不同步的摄像机在输出画面。左手抖得厉害,连握拳都做不到。腿还在疯狂摆动,但他已经分不清哪一步踩实了,哪一步踩空了。
“相位误差在扩大。”柯罗-2说,“别强行控制,顺着惯性走。”
“我在……”江哲咬着牙。
前面是断崖。
他根本没有减速,而是在最后一刻借着惯性侧身,像一枚石子擦着崖边飞过。两个追兵恰好从雾中闪出,还没抬起枪口,江哲已经贴到他们面前。
他挥出的不是拳头,而是整个身体的重量。一掌拍在第一个人枪管上,枪口“砰”地喷出火光,子弹打偏。江哲另一只手扣住对方后颈,前冲的惯性把这人撞进第二个人怀里。两人摔在崖边的湿石上,泥水溅起,枪脱了手。
整个动作快得他们甚至没看清江哲的脸。
但江哲自己也已经到了极限。右膝一软,身体向侧翻倒,顺着斜坡滚到一截倒木旁。他背靠树干坐下,两条腿像被抽走了骨架,软得没有一丝力气。
“增幅结束了。”艾芮-7的声音终于有了些许放松,但立刻又绷紧,“你现在严重脱力,血红蛋白携氧量下降,铁元素消耗了四成。”
“他们……倒下两个。”江哲喘着,说话像拉风箱。
“三个方向的人正过来。”柯罗-2说。
“我知道。”江哲抬头,雨幕里什么都看不清,但他能听见那些军靴踩在泥水里的声音,不慌不忙,像包围一头濒死的猎物。
就在他几乎要闭眼的时候,艾芮-7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点发颤:
“神,我们开始做另一件事。”
“什么?”
“红细胞防护涂层实验。”她说,“把剩余的铁离子全部动员起来,给你的红细胞表面镀上一层金属壳。纳米舰正在操作,但会消耗你体内几乎所有的铁储备。如果成功,你的血管在近距离能扛住一些低速破片;如果失败……”
“我会死?”江哲问。
“你会先因为缺铁而失去携氧能力。”艾芮-7说但我想救你。”
江哲笑了一下,血从嘴角渗出来,很快被雨水冲淡。
“那就做。”他轻声说,“反正现在也没退路了。”
雨更大了。天像被撕开了一个口子。模糊中,他看见自己的手臂皮肤下,那些蓝光正在变密,像一条条细小的金属河流,向全身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