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哲第一次看到无人机群时,那些东西还只是天边几个黑点。
像一群从云层里漏下来的铁蚂蚁,排成松散的搜索阵型,沿山谷走向慢慢推进。旋翼声混在风里,不重,却让整片空气都在发颤。
他正从倒木后面往北移动。雾已经散了一些,反而更不利于隐藏。他只能贴着谷壁走,身体陷在乱石和焦枝之间,喉咙里还残留着腥味。双腿仍发软,像骨头里被掏空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无人机群,至少二十架。”柯罗-2提醒,“但旋翼声有两层,再听。”
江哲停了一下,闭了闭眼。
“还有一架在高空。”他慢慢说,“声音更薄,像吸进云里了。”
“是中继侦察机。所有地面单位都在通过它共享实时画面。”柯罗-2。
“所以我怎么走,他们都知道。”
“除非你让他们看不见你。”
江哲抬头看了眼天。山谷两壁陡得像从地底拔起来的灰色石墙,越往里越窄,越窄越静。风从谷口灌进来,经过两道高壁,被压成一条会尖叫的细流。
“你在找什么?”艾芮-7问“一条他们不敢进来的路。”江哲说。
他继续向前走。脚下的地面慢慢变了,不再有黑色的泥土和草根,而全是碎石,像被巨人摔碎的骨头。干谷很窄,有些地方只够两个人并排通过,两侧岩壁呈灰白色,表面风化得厉害,到处是裂纹和剥落的岩片。
“前面是死路吗?”江哲问。
“约四百米是一处壶形谷,山壁几乎垂直。”柯罗-2说,“没有明显的攀爬线路。”
“正好。”江哲说。
“什么?”
“这种地形,无人机群会压缩阵型。它们只能从两个方向进来。”
“你是要打。”柯罗-2的声音顿了一下,“不,你是要埋。”
江哲没说话。他走到一处岩壁旁,转过身,把后背贴了上去。
“这面岩壁已经风化了。”他说,“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结构松散,含水量很高,后部有裂隙。”柯罗-2说,“你该不会想——”
“我需要所有人都进了这个袋子,再动手。”江哲说着,把两只手按在岩面。
他的呼吸在发抖。双腿几乎撑不住。伤口扯开,他能闻到自己身上一股血和泥混在一起的气味。但体内那座城市又亮了起来,像要把最后的力气从骨头里榨出来。
微观世界中,纳米医疗舰已经忙碌得近乎疯狂。
它们贴附在伤口附近,释放凝血因子,诱导血小板向破口处聚集。一颗、再一颗,像给墙壁糊泥的工人,彼此嵌合、叠压,在几个还在出血的伤口外形成一层薄薄的超微凝块。柔软的、湿热的“活体绷带”从血管内外同时生长出来。
艾芮-7发出命令:“把血小板凝块压紧,注意别堵住主干血管。”
“外出血基本止住了。但里面还有。”她说。
“够了。”江哲低声说,“剩下的让我来。”
远处的旋翼声从两侧谷口同时逼近,像两群黄蜂正在封死一条石缝。
江哲鼓足劲,把身体从岩壁上撑起来,朝谷内跑了几步。那些脚步声也来了,成串地从谷口追进来。无人机在他们头顶略过,像猎犬盯着受伤的鹿。
敌人果然进了谷。
一支、两支、三支小队,前后拉开约四五十米的纵列,队形紧凑但谨慎。他们贴着谷壁推进,枪口朝前。
“再放他们进来一点。”江哲几乎把身体藏在谷底最窄处的一块突岩后。
“目标进入袋形谷范围。”柯罗-2说。
“到岩壁下了吗?”
“最近的两个小队已经到了你预设的那一段。”
“那现在。”江哲向后一撞。
不是乱撞。他早就用指尖在岩壁上找到了那道最大的竖向裂隙,像石头的肋骨。肩胛骨撞上去,整个后背都麻了,但岩壁发出一声极低的“咔”。
像山醒了一下。
没有立刻动。只是一小块岩石从高处掉下来,砸在谷底,发出空洞的回响。
然后,整体的灾难才慢慢开始。
一大片风化岩壁,像被抽去底座的墙,整块向下滑落。不是塌,是流。碎石、沙土、被连根拔起的枯枝,混成一条灰色的泥石舌头,从半山腰伸出,越滚越大。
“后退!退出去——”谷里有人在喊。
声音被淹没。
半片山坡压了下来。谷道被堵住,泥石流掀起滚滚灰尘,像地底有巨兽翻身。最近的两个小队被完全吞没,后面的人被气浪和飞石掀翻,枪声、喊声、无线电杂音混成一片。
江哲没有回头看。
他贴着另一侧崖壁,从烟尘侧面像一道灰影般向外突进。
体内,心跳像一面破鼓在擂。一下比一下快,一下比一下重。血液里的铁膜细胞在他体内疯狂旋转,像一支正在冲锋的微型铁骑。
就在他从一个被震倒在地的佣兵身旁掠过时,忽然听见一阵极低、极规则的“嗡”。
不是无人机。
像有某种声波穿过岩壁打在他背上,不是耳朵,是胸腔。
他差点跪倒。
心脏剧烈一震。
“声呐。”柯罗-2厉声道,“他们开始用阵列声呐扫山。不是普通的搜人,是在追你的心跳。”
“我躲不掉。”江哲咬着牙继续跑。
“躲不掉。他们的高灵敏声呐隔着岩体也能锁定你。除非你主动让心跳和岩层震动混同。”
“怎么混?”
“不知道。”柯罗-2说,“但你现在每跑一步,都像是在地面雷达上画出一颗蓝星。”
江哲没停。他没时间了。
就在他冲出干谷的瞬间,一道来自神纹市刚刚截获的通讯信号被推入他的意识里。
“……林先生已确认。正从外围调集重型反人员武器。”
“目标进入C7区,移交东段部队执行。声波装置进入部署程序。”
“收到,务必保证心脏完整。”
江哲跳过一条断溪,身体重重摔进对面的灌木丛里。他趴在地上,咳嗽了几声,咳出了几丝蓝。
天更暗了。
雨没有再下,但云压得更低。那些无人机重新从灰雾中浮出来,像从深海里游回水面的鲨。
它们找到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