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不是突然下来的。
先是几滴，像试探，然后整片天像底部裂开。雨水顺着山势往下灌，不到一刻钟，谷底就浮起一层流动的黄泥，像大地被搅成了稀汤。江哲半条腿陷在泥里，几乎是在用腰力把自己往外拔。
他已经偏离了冲沟，不知道自己跑到哪里。四周都是水声和风。可视距离不超过十米，所有东西都在晃。树变成黑影子，石头变成黑影子，连自己伸出去的手都模糊得像别人的。
可他还在被追。
那些雇佣兵也慢下来了，但没有停。他们从两个方向插进来，脚上套着防滑链，枪口挂着防水布，像一群从暴雨里长出来的铁人。
江哲背靠一截被山洪掀翻的老树根，努力让呼吸平稳下来。他听见了——对方踩在水里的声音，不是逃，是搜。每一步都很稳，带着一种把握。
“右边，三十米，两个。”他在心里说，没出声。
神纹市没有回应。他注意到自己左边小腿内侧一直有东西在轻轻跳动，像有虫子在皮肤下乱钻。不疼，甚至有些麻木。
“艾芮。”他低低地唤。
“我在……别说话。”艾芮-7的声音断续续，像在风暴里飘，“你的血管里现在一塌糊涂。洪水让心率到一百七十了，血流速度太快，很多纳米舰被从原定位冲走了。它们正在贴着淋巴管内壁等待返航。”
“等不了。”江哲说，“他们要围上来了。”
“你不能再剧烈运动，会内出血。”艾芮-7道，“你的血正在变重，很多铁膜细胞已经开始撞向血管壁……神！”
她的话被一声枪响打断。
子弹从左边打过来，擦着江哲耳旁钻进泥里，溅起一团黑水。他几乎是本能地往右滚，身体撞碎一截腐木，碎屑扑了满脸。第二枪打在他刚才趴着的位置，泥水炸开，像扔进去一块石头。
他爬起来，一头冲进更深的雨幕。
敌人不再隐藏了，脚步声从三个方向同时逼近。江哲低头看了一眼左臂，正好看见一段袖子被什么划开，皮肉翻卷，却没有血喷出来。那道口子在泥水中显得有些发白，像死肉。
“活性凝胶已经覆盖伤口。”艾芮-7说，“暂时不会大出血。”
“那就好。”江哲喘着说。
前面突然出现一个人影，几乎没有预兆。就像从雨幕里长出来一样，黑色作战服、防弹背心、短刀，刀尖朝下，那人低吼一声，已经扑到眼前。
江哲向后仰倒，刀锋从鼻尖上方划过。他抬脚踹中对方膝盖，两人同时滚进泥里。
能见度已经低到了一个极限。雨水和泥浆糊住眼睛，他几乎看不清对手的脸，只感到一团热烘烘的身体压在近处，带着铁和汗的气味。刀又来了，从上方斜插向他颈部。
江哲偏头。刀扎进泥地，离耳朵不到一指。他反手扣住那人的手腕，一拧，伴着“咔”的一声，对方闷哼，短刀脱手。但他没有停，另一只手已经去抓腰间的枪。
江哲没给他机会。膝撞、肘击，再把他整张脸摁进泥水里。那人的挣扎像条陷入泥沼的鱼，力量迅速衰减。
“一个。”江哲滚开，喘得像胸口要炸开。
他还没起身，第二个就从侧面踢来。这一脚踹在他左肩，将他整个人踢出两米远。江哲撞上一截石壁，半跪起来，眼前全是黑点。
“目标在这儿！重复，目标——”那人端枪，正要开火。
江哲突然向前一扑，抓住枪管，往上一抬。枪声在耳边炸开，震得他左耳瞬间只剩嗡鸣。他借着这股势把枪身反压，前肩撞在对方胸口。两人一同倒地，枪飞进黑漆漆的水里。
那是个高大的佣兵队长，力气极大。他反手锁住江哲的，试图用蛮力绞杀。江哲感到喉咙像被铁条勒死，视野开始发红，雨声像隔了一层鼓皮。
“你的心脏……归我了。”那人在耳边低吼。
枪又出现了。不知从哪里拔出的手枪，枪口已经顶在江哲左肋下方，就抵着一根肋骨。风里甚至能感觉到金属的冰冷。
“结束了。”那人说着扣动扳机。
江哲没有思考。
他只觉得那一刻时间像被人抽了一帧。身体里传来一股陌生的战栗，像成千上万细小的电流在肌肉束之间跳跃。不是他躲开的，是另一股力量推开他。
枪响了。
子弹擦着左肋皮肤飞过去，烫得他肋间一阵灼痛，像有人用烧红的铁丝抽了一下。没打进去，但那一瞬的痛几乎让他失去意识。
等他恢复视觉，发现自己的双手已经反扭住对方握枪的手腕。那人的手臂被弯到一个不属于正常的角度，骨节凸起，肌肉变形，枪在空中翻了一圈，摔进泥里。
佣兵队长发出一声不似人的惨叫。
江哲没有杀他，只是用肘部把他撞翻，一记膝压让他伏在泥水中不再动弹。然后他自己也倒了下去，半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低头，看着左肋。
衣服破了一条口子，皮肤上是一道紫红色的焦痕。没有血。伤口边缘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把皮肉拉合。蓝光从裂口里漏出来，又被新长出的肉芽盖住。
“神，你怎么样……”艾芮-7的声音颤得厉害。
江哲没有回答。他看着那道伤口慢慢合拢，像看一条不属于自己的蛇在皮肤下爬行。一个念头从很深的地方升起来，冷得像从骨头缝里渗出的水。
我已经不是人了。
“不是。”柯罗-2的声音忽然响起，像一盆冷水泼过来，“你只是比以前更耐打。别在战场上思考哲学，还活着就继续跑。”
江哲慢慢抬起头。
雨依旧狂泻。山洪已经没过脚踝，像要把整片谷地变成一条深河。追兵们显然还没死心，远处又有枪栓声，像零碎的雷从雨里滚过。
“跑。”柯罗-2说江哲撑起身子，刚迈出一步，腿又软了下去。这一次，他听到的是自己身体深处传来的、越来越急促的警报声。
“神纹市正在失去稳定。”艾芮-7的声音像从井底传来。
“我们……可能没有多少时间了。”
江哲抬起头，泥水从额发间淌下来，混着淡淡的蓝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