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小下去的时候，黄昏反而来了。
不是阳光，是一片浑浊的、暗红色的天光，从西边山脊的裂口里渗出来，像有人在天幕后面点了一盏将灭的灯。山谷里的积水还在流，混着泥，把整片战场搅成暗红色。
江哲知道，自己正被一个人盯着。
不是之前的搜索队，不是无人机群，也不是那些满山乱窜的雇佣兵。那个人很安静，安静到连江哲的耳朵都几乎抓不住他的存在。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甚至连枪管移动的空气摩擦都轻得像错觉。
可他确实在那里。
在某一处山岩后面，在某一棵被烧得只剩半截的树桩下，正透过一个高倍瞄准镜，看着他的左胸。
“狙击手。”江哲躲在一条被山洪冲出来的土沟里，声音低得只能自己听见。
“西北方向。距离不明，但不超过七百米。”柯罗-2的声音里有种少见的凝重，“这不是刚才那些佣兵。他很稳，心跳每分钟不到五十五次。”
“他在等我动。”江哲说。
“对。雾散了，他的视野正在变好。”柯罗-2说但我找不到他。”
江哲闭上眼，把注意力全部沉进耳朵里。
有一会儿，他什么都听不见，只有雨后的水滴声，从树枝、石壁、草尖上滴下来，成千上万，像一首散乱的曲子。然后，神纹市开始工作。那些声音被重新编码、分层、剔除，像从一盘杂乱的磁带里抽出最细的一根丝。
“雨打石面，频率偏尖，短促。”艾芮-7低声说，“子弹穿雨时，带着一种空腔振动，像水被撕开又合上。你可以分辨出来的。”
江哲没有应声。他只是听。
时间像被拉长了。每一滴雨都慢下来，像悬在空中的珠子。他能感到自己心脏的搏动在胸腔里扩散开，像把涟漪传递给整片山谷。风很轻，吹过一道断崖时微微转弯，在岩壁上蹭出极细的呜咽。
就在那一瞬，他听到了。
不是子弹。
是某个极轻的、金属与空气摩擦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有人用指尖在绷紧的丝线上弹了一下。
“他来了。”江哲猛然睁眼。
子弹穿过雨幕，几乎没有任何预兆。声音比弹头慢了一步，等江哲偏头时，弹头已经擦着他的颞骨飞过去，在他左耳上方犁出一道血线。热，像一根烧红的铁丝贴着头皮划过。
他扑倒在水里，心跳骤然拉满，胸口蓝光大盛，像一颗被激怒的心脏在迸发。
“没打中。”柯罗-2说，“下一枪会更快。他在调整你的反应参数。”
江哲没说话。半边脸都是血，混着泥水，像戴了张黑色的半面具。他的外耳廓嗡嗡作响，像有人往里面塞了一只蜜蜂。
“心脏负荷进入危险区。”艾芮-7的声音又急又碎，“神，你再这样，高维核心会震荡，心脏可能骤停。”
“那告诉我，怎么才能不死。”江哲咬着牙，往右边滚去，躲进一块突出的大石头后面。
“别做极限反应。”艾芮-7说你的心率已经到极限。神纹市的听觉增幅需要大量供血，现在你又要用超常反应去躲子弹，这两样东西在抢同一台发动机。”
“那就关掉听觉增幅。”江哲说“不行，关掉你会变成瞎子。”
“我能看见。”
“你看见的是普通视野，不是弹道。”
江哲沉默了。血顺着他脸颊淌进嘴里，像在嚼一块生锈的铁。
“还有一个办法。”柯罗-2忽然开口，“别躲。”
“什么？”
“近距离抓子弹。你之前不是没用过。让它离你足够近，然后用右臂挡开预估弹道。别躲，越躲越混乱。”
“如果算错了，我会被打穿。”
“你不算错，只是时间只够一次。”
江哲慢慢爬起来，半跪在泥里。他看见自己右臂在抖，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断的枝条。身上的蓝光已经透出衣服，在黄昏的雨雾中像一盏移动的靶灯。
他没有再躲。
第三声枪响。
这一次，他把全部听觉压到极限，不是听，而是把自己当成听。他能听见弹头在空中划出的那条看不见的线，像有人用刀尖在他脑子里划了一道寒光。方向、速度、距离，全在一瞬间压缩成一个点。
他猛地抬起右臂。
子弹没有接住。
弹头擦过他小臂外侧，带走一片皮肉，然后偏了方向，从他肩头上方飞过。那一瞬间，江哲感觉右臂像被一条火鞭抽中，整条手臂向后甩去。但他没倒，反而借着那股冲力侧身扑进旁边的水沟里。
“没死。”他低声说。
“右臂外侧贯通伤，没伤到骨头。”艾芮-7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后怕，“但下一次，你的右臂就抬不起来了。”
江哲没理她。他正在想，那个狙击手，为什么没有继续开枪。
就在这时候，远处传来一声极闷的枪响，和之前那几声都不一样。不，应该说像被谁从另一个方向打出来。江哲听到了，那个声音来自东南方，尖锐，像一根针穿透鼓面。
接着，他听到一声极其短促的吸气。
然后是重物摔倒在泥水里的声音。
“东南方向，有人开枪打死了狙击手。”柯罗2的声音陡然冷下来，“不是我们的人。”
江哲趴在水里，不敢动。整个山谷又安静下来，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可他听得很清楚，远处有几个人正把一具尸体从射击点拖走。那种拖动很有讲究，一个抬肩，一个抬腿，第三个人警戒。动作干净、默契，像影子在搬运影子。
“谁干的？”艾芮-7小声问。
“不知道。”柯罗-说，“但能让顶尖狙击手没有还手之力，枪法至少不亚于他。”
江哲慢慢爬出土沟，像一具从泥里复活的尸体。他蹲在地上，左手撑着膝盖，朝东南方向看了一眼。那里只剩灰蓝色的雾和湿漉漉的岩壁，看不出任何人迹。
“有东西。”他说。
就在狙击手原本藏身的位置附近，有一个极小的红点在泥水里闪烁，像一颗被半掩的星。那是一个军用信标，防水外壳上还沾着血。它不是被丢下的，而是被故意留下的，像个邀请。
“它在发报。”艾芮-7低声道。
“频率……很怪，不是常规军事信道。”她顿了一下，“一直重复着五个字。”
江哲没有说话。
雨又下起来了。天空已经暗下来，黄昏只剩最后一抹红。那个信标在泥水中一遍遍闪烁，像在告诉他，这场猎杀，还有别人在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