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山谷静得反常，像连大地都屏住了呼吸。
江哲没有走向那个信标。
他蹲在原地，用左臂勉强撑住身体，眼睛盯着那个在泥水里闪烁的红点，像盯着一颗刚剖出来的心脏。它每闪一次，他后颈就麻一下。
“别过去。”柯罗-2说。
“我知道。”江哲轻声应。
但他必须知道是谁干的。一个能射杀顶尖狙击手的人，绝不会是路过的山民。他慢慢移动，绕着信标划出一个半圆，从侧翼靠近狙击手原本的射击点。那里有一小块被压平的灌木，还有一枚弹壳，半埋在泥水里。
他停下脚步，没再靠近。
“那是他的弹壳。”江哲说。
“对，七点六二，北约标准，从东南方向打过来的。”柯罗-2道“我是射击点。”江哲扫了一眼不远处一块覆满青苔的岩石，“他把狙击手打死了，却没有清理弹壳。这里不是战场，是……”他想了想，“像在给我留路标。”
“不止这一枚。”艾芮-7突然说。她的语气很怪，像在自己都没想明白之前就报了出来。
“你发现什么了？”江哲问。
“弹壳上有东西。”艾芮-7说，“普通的金属成分。有微量非地球结构，晶格排列方式不是已知的合金体系。”
江哲的瞳孔缩了一下。
“说清楚点。”
“就是说，这东西不是地球上冶炼出来的。”柯罗-2接口，“但也不像你心脏里的高维物质。它更……冷。”
江哲看了眼那枚弹壳，没有捡起来。他很确信，一旦他碰了，可能就彻底卷入另一场意外。可他没得选。
“能分析出制造环境吗？”他问。
“给我一点时间。”艾芮-7道，“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这伙人不是林堰的。林堰的队伍里没有这种弹药。”
“也不是官方。”柯罗-2补充军方不会在敌人尸体旁留下高维痕迹，更不会给你留个信标。这不是军队的作风。”
“像猎人。”江哲说。
“像。”
他没有再停留，转身朝山坡下方走去。但他刚走出几十步，就停住了。
前面的泥地里有脚印。只有一行，很深，每一步都像把整只靴子钉进土里。那不是自然行走的步态，更像在有意留下痕迹。江哲顺着脚印看过去，那行脚印一直延伸到三十米外的一棵烧焦的老槐树旁，然后突然消失了。
“有人在那里站过。”江哲低声说，手指不自觉地按在腰侧伤口位置。
艾芮-7：“什么时候？”
“可能几分钟前。”柯罗-2道，“地面水痕还在，踩下去时的渗水方向没完全复原。”
江哲慢慢蹲下，把身体压得更低。他的右臂几乎抬不起来，像挂了半袋湿沙。整个人像从泥里再生出来的东西，浑身都是山雨和血的味道。
他盯着那棵老槐树，耳边忽然出现一道极轻的声音。不是脚步，不是呼吸，是某种细密到接近耳鸣的沙沙声，像有人穿着极厚重的织物在雾里慢慢转身。
一个轮廓从灰蓝色的雾气里露出来。
那是一个人。
不，那几乎不算人形。就像一块披着炭黑伪装布的山岩，忽然从岩石堆里站了起来。高、瘦、浑身挂满吸光布条，脸隐在阴影中，只有一双眼睛反射着极微弱的光，像雨夜里两点极深的青。
江哲没有动，甚至没有呼吸。
那人与他对视了一眼。只有一眼，像穿过整个山谷，把什么话说了，又什么都没说。
然后，对方往后退了半步，身边忽然腾起大片水雾。江哲只觉眼前一花，那人已经不见了，像从未存在过。他知道这不对劲。刚想冲过去，右脚却踩进一个软乎乎的坑里。
他低头，看见一个拳头大小的金属球，半埋在泥中。球体漆黑，表面却没有雨滴，水珠在它周围自动分开，像被一层看不见的薄壳弹开。
它正在发着和信标同样的信号。
“神。”艾芮-7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其小心，“这个东西……在扫描你。它和你的心脏产生了微弱共振。”
“什么？”
“它在听你的心跳。频率和神纹市封存档案里的一个信号模式高度重合。”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一种邀请。”
江哲没有碰它。
“你能停下来吗？它在引导我去某个地方。”他说。
“停不下来。”柯罗-2说，“那东西已经把你的位置甚至心率都同步出去了。”
“所以，我们现在是在对方的猎场里了。”江哲盯着那个金属球，缓缓吐出一口气。
“不。”艾芮-7忽然话，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惊惧。
“神，它上面有字。不是普通人类文字。就在球体表面下方，有一层极细的蚀刻纹路……和被神纹市底层数据库封印的古文字非常相似。”
江哲心口一紧。
“写什么？”
艾芮-7沉默了很久，像在极寒的黑暗中一遍遍比对着那些几乎相同的符号。等她再开口时，声音甚至不像她自己的了。
“七号猎场。”
天地间一声闷雷，像从极远的宇宙深处滚来。
金属球的红光突然大亮，随即熄灭。像有某种庞大的存在感，在群山之外慢慢睁开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