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之后,天彻底黑了下来。
江哲几乎是爬进矿洞的。那是一个被洪水冲开的废弃采掘口,半扇木顶已经塌了,洞口斜插在泥里,像一张半张的嘴。他先用腿探进去,确认没有瓦斯和积水,才把整个身子拖入黑暗中。
外面已没有追兵的脚步声。山洪把谷底的通道冲断了好几处,那些雇佣兵再精锐,也没法在泥石流和暗河之间继续推进。他们退回去了,留下几架坠毁的无人机和一把插在石缝里的枪。山谷重新变成空山,只有水在暗处流,像大地自己在喘。
江哲靠在矿壁上,胸口一阵阵发闷。蓝光从湿透的衣服里渗出来,把矿壁的裂纹照出淡青色的影子。那光很不安定,像风里的烛火,一下亮,一下暗。
“他们退了。”他低声说。
“暂时。”柯罗-2说,但没有像往常那样继续分析。他也在等,等这座城市重新喘过气。
江哲的体温已经低得不像话。他浑身湿透,泥水沿着脊椎往下滴,手指像冰做的。疲劳像一整座山压下来,不止压在骨头上,还压在意识里。他分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泡在一场很长的梦里。
“神,不要睡。”艾芮-7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没睡。”江哲含糊地应了一声,眼皮却已经沉得抬不起来。
“你别动,我们在做一件事。”艾芮-7说。
体内世界里,城市正在经历它诞生以来最艰难的一次修整。
核心发出的蓝光不再稳定,像受到某种外部节拍的牵引,忽快忽慢。神纹市的许多建筑早已在连续作战中受损,桥梁断裂,管道错位,高塔表面布满细纹。纳米医疗舰没有完全归位,它们在血管里游荡,找不到原本的停泊点。
“正在构建缓冲膜。”艾-7的声音像在给谁打气,又像在说给自己听,“就用核心边缘那层冷凝物质,把整个能量区间包起来。”
“能量消耗会很大。”柯罗-2说。
“我知道。”
“你现在的努力,会透支后面所有的防御预案。”
“我知道。”
“那你还做?”
艾芮-7沉默了一下。
“他撑不住了。”她说,“如果现在不把核心稳定下来,他连明天早上都活不到。”
柯罗-2没有再反对。
江哲没有完全听懂他们的对话。他只觉得胸口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收缩,像有人用温热的绸布慢慢裹住那团躁动的蓝光。心跳缓慢下来,沉重却不再紊乱。呼吸也顺了一些,身体像被人小心地放进一口温柔的水里。
“终于不疼了。”他喃喃说,像在做梦。
“别出声。”艾芮-7轻声道,“好好歇着。”
“多久?”江哲问。
“两个小时。”柯罗-2说,“最后的安全窗口。我建议你彻底睡一会。这里没有信号,没有无人机,外面有山体掩护。等天快亮时,我们再做选择。”
“防御和修复,你们怎么选?”江哲忽然问。
不只是身体状态的问题。一路被追杀到现在,他的体能几乎耗光,但外部威胁并未消失。他需要城市继续活着,也需要城市给他留下的最后一点自保能力。
“我们选了修复。”艾芮-7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因为活命,也是最好的防御。”
江哲没再问。他慢慢合上眼,身体像被一股巨大的倦意吞没。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连胸口的蓝光都像被蒙上一层薄雾。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更久。他忽然听见艾芮-7极深的地方喊他。
“神……你听。”
江哲没有被惊醒,但他确实听见了。不是外面的声音,不是他耳中的声音,而是从意识底层传来的一个节奏。
“什么?”他迷迷糊糊地问。
“不太对。”艾芮7的声音在抖,“我在背景噪声里听到一种节拍,像是……心跳,跟我们这座城市的能量脉冲完全重合,但频率越来越快。”
江哲下意识去数,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参考系,像在太空中飘,没有上下左右,只有那个越发急促的节拍,一下、两下、三下,稳定而漫长。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听清,那是时间流动的声音。
“不是你的心跳。”柯罗-2开口,声音极冷,“是神纹市内部的沙漏频率在变快。”
“对。”艾芮-7说,又像在拼命让自己保持平静,“我们所在的微缩时空正在与外部环境产生相位差。不是一小时两小时的偏差,是根本性的尺度差。神……”
她的声音断了一下。
“你在外面过几小时,我们这座城市里,可能已经过了几个月。”
江哲彻底睁开眼。他分不清自己睡了多久,只看到矿洞外隐约透进来一层微光。身边的一切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像冰水一样漫过他的脑子。
他们这些生活在神纹市里的“人”,和外面世界的时间,正在错开。
而这意味着,他们或许真的来自另一个更慢、或更快的尺度。只是在某个点上,两套时间选择了重新对齐。
“还有多久?”江哲哑声问。
“不知道。”艾芮-7说,“也许到天亮,我们的时间会追上你。也许到那时候,你会拥有一些新的东西。”
“也可能,我们会彻底追不上你。”柯罗-2接了一句外面的风带着湿气从洞口灌进来。江哲靠着矿壁,慢慢把腿收起来,像一尊被时间和雨水一起泡过的石像,胸口蓝光像潮水般一明一灭。
他知道,等到天亮,一切都会重新开始。
而那座生活在他血管里的城市,正在以比他更快的速度,经历一场他不知道的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