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古开天记》
第二十七章·井田
书上说,王莽居摄,改天下田曰“王田”,复行井田之法。
“井”字,方方正正,四平八稳。画的是一块地,九家共一口井。可那口井还没挖成,人都散了。
男人家原在汝阴。祖上传下七亩半,地契压在灶神牌后。年年春上,他把那地翻三遍,撒一把灰,踩实。谷子不高,能糊口。女人贤惠,喂鸡,养猪,也下地。小孩两个,一男一女。日子不算好,可夜里点灯,照得见四张脸。
上头说要改田了。说要把天下田都收上去,重新按人头分。一人一份,谁也不多。男人信了。他把地契从灶神牌后取出来,包了块旧布,去里正那里问。里正说,不是白收,以后按人丁发。男人回来高兴,对女人说,兴许能多分两亩。女人不信,说,祖上传了四代,别动。男人说,朝廷改法,不动不行。
地缴上去了。牌子也上了。可他没等来新地。等来的是催粮。粮比往年多了两成。男人去问,里正说,地是国家的,你种着,就得交。男人说,那我的地呢?里正说,不都还给你种吗?男人急了,说,那契还在我家。里正笑,契顶个屁。男人要闹,被里长带人推出来,门槛绊得他扑在地上,门牙磕掉半颗。他女人赶来,扶他。他坐在地上,手还攥着那块旧布。布是空的。地契没带出来,也不敢再回去拿。
那几年,地荒了。不是天旱,是没人愿下力气。谁都知道,这地不知哪天又归别人。与其肥了谁的仓,不如让草长。男人天天喝稀的。两个娃瘦得眼窝发乌。他女人就夜里纺线,纺到手指肿。后来,她把嫁妆里最后一根银簪拿去换。换回半斗荞麦。一家子吃了三天。簪子是她娘留下的。男人看见她头上那洞,说,我对不住你。女人说,洞不冷。地才冷。
后来有个跑脚的说,外头能开荒。谁开的归谁。男人心动了。他问女人。女人说,荒在哪儿。男人说不出。可他还是想走。夜里他把锄头磨了。那锄头柄裂着,他拿破布缠了。天不亮,他背上包袱,女人领着两个娃,一家四口,出了村。地没卖。也卖不掉。土墙还在。灶神牌还压着块破布。只是人走了。地下一层霜。那口井,村里人后来用上了。水是凉的,甜。可打水的人都说,夜里能听见风从井里往外冒,像谁在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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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写的是王莽改田制。上头画了个“井”字,说要把地重新分。下头的人把祖上传了几代的契交上去,换来个“按人丁发”。可最后,地没了,粮要得更多。男人信了,把契缴了;女人不信,把簪子卖了。一家人最后背井离乡,荒井边只剩风声。
“复行井田”四个字,写在纸上多平。可那些真把井田当真的人,没有一个落着好。地还是地,只是换了主人。那口井后来出了水,可夜里像在叹气。不是井叹气,是人。这章不讲大道理,就讲一张地契,一块破布,一个空了的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