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江哲一种声音弄醒了。
不是雷,不是风,不是山洪。那声音太低了,低得不像从耳朵进来,而是从地面直接钻进脊椎。像某种庞大的机械在极远的地方缓缓转向,连空气都跟着倾斜了一点。
他爬到洞口,抬头看天。
天边升起一大片紫灰色的云,形状古怪,边缘整齐得像被刀切过。那不是雨云,也不像山雾。它贴着地平线向两侧铺开,像一堵缓慢推进的墙。
“那是什么?”江哲问。
“低空运输机群和某种大型气动平台造成的尾流层。”柯罗-2的声音凝重,“它们贴着雷达盲区飞来。林堰的人比我们想得还快。”
“不是普通部队。”江哲喃喃。
“他们已经从外围调来了重装单位。”柯罗-2说我刚刚截到了几个新的短波通讯,前线部队在清理谷口道路,给更大型的武器让位。”
江哲没有问是什么武器。他知道,林堰不会再给他喘息的机会。太阳快出来了,而太阳只会让他的藏身地变成靶子。
他退回矿洞,把身子靠在内壁,慢慢试了试右腿。虽然还是软,但那种被抽空的感觉已经过去一些。左臂还是抬不高,像肩窝里塞了块冰。他活动了几下手指,指尖上有干涸的蓝和黑,已经分不清是血还是泥。
“我不能再等。”江哲说,“继续躲,只是让包围再紧一圈。”
“你想干什么?”柯罗-2问。
“他们的通讯节点。”江哲说。
“林堰的前沿部队部署在山谷附近,肯定有一座移动中继站,负责把侦察组和重装单位串起来。如果我能把它打掉,至少能让他们黑上几十分钟。几十分钟够我穿出这条防线。”
“你连枪都没有。”艾芮-7小声说。
“我不需要枪。”江哲站起来,脊背有些像野兽般微微弓起,脖子后仰又放平,“我还活着,比什么都强。”
他没有再拖延,弓身钻出矿洞。清晨的空气冷得发脆,像薄冰一样贴在肺里。脚下是被水泡烂的山路,每一步都极难走稳。但他反而因此更安静。滑倒、扶树、再起身,像一团被风吹动的灰从岩缝间穿过。
他重新穿过一片焦林。那些烧死的树在晨光里像黑色的金属雕塑,分叉的枝丫伸向天空,像在索要什么。
“艾芮,心脏现在怎么样?”江哲问。
“比昨晚好。”艾芮-7说“但你还是没有完全适应。奔跑时不要连续超过三十秒,尽量让心率保持在……正常范围的边缘。”她自己说着,也像不相信江哲会照做。
“心跳太快会怎么样?”江哲问。
“心脏会和你的胸腔产生共振,胸腔会发出很低的声音,像闷鼓一样。”艾芮-7说外面的人听不见,但你自己会非常痛苦。”
江哲点点头,没再说话。他把步幅压小,专挑有树根和岩石的地方走。晨风迎面吹来,脸和耳朵都像被刀刮过。
然而仅仅跑了不到五分钟,他就停了。
他弯下腰,双手撑膝,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胸口果然发出那种声音,很轻,像一座极小的城市在过快的心跳里上下颠簸。那声音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像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磨合、咬合、然后再错开。
“别……别停。”江哲强撑着直起身体,继续向北。
就在这时,神纹市忽然捕捉到一段极短的加密通讯。只有一次发射,来自东北方向两公里左右的一块高台。
“那应该是移动通讯车。”柯罗-2说,“它刚向前方各组发送了一次同步脉冲,是调动包抄队形的。”
“自己人在我左边,东北的高地上。”江哲立刻反应。
“两个节点,一个是移动指挥车,一个在更北的隘口。”柯罗-2说,“距离三公里,都能打。”
“去高地的那个。”江哲说。
“为什么?”
“移动指挥车一定防卫最严。”江哲一边走一边低声说,“但高地上的那个是信号中转,他们没把重兵放在那。只要拿下它,最靠近我的外围小队就暂时变聋子。”
“你需要爬升。”柯罗-2说“那就爬。”江哲看着前方雾中若隐若现的山棱。
他已决定不再当被驱赶的鹿。林堰想把他围死,那就得先让林堰的“网”破一个洞。
天光越来越亮,山间的雾气升起来,像整片山野都在呼吸。江哲贴着焦林与溪谷的边界向北移动,像一尾逆流而上的鱼。
而在更北侧的某处高地,几名士兵正围着一台大型装置进行最后调试。它看上去像一口半埋进土里的钟,表面布满环形凸起,没有炮管,没有弹仓。旁边的技术兵戴着隔音耳罩,用极轻的手势示意其他人后退。
它的频率正在缓缓靠近某个数字。
人类心脏的共振频率。
江哲对此毫不知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