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古开天记》
第二十八章·中兴
史书说，光武中兴，天下复安。
男人是从死人堆里回来的。他右手少了两根指头，牵牛的绳子老是滑。他在营里喂过马，埋过尸，也抢过一口吃的。后来都说，天下太平了，地可以种了。他站在路头，看一队一队的人往回走，有扛锄头的，有背老娘的。他摸了摸怀里，还有半块木牌。那牌子上刻着他的名，字已经糊了，只剩个“田”字。
他回了家。房子还在，门没了。灶台塌了半边。他女人带着两个娃，靠讨饭过活，讨到谁家，就睡谁家草垛。他把牛卖了。换了几斗谷种。又把卖牛的钱拿出去，请人打了一口锅。锅是旧的，边上有豁。他拿石头磨，磨得亮了，架在灶上。烟起来，他女人蹲在灶下，不抬头，只拿火棍拨灰。她肩胛骨突着，像两把小斧。
开春下种。他一只手按犁，一只手扶绳。土是生土，石板硬。他一天犁半亩。夜里，他睡在地头，听风。风从北边来，把还没烧透的草灰扬起来，落在他脸上，像细盐。他睡不着，就坐起来，用断指的掌搓谷种。谷种在掌心滚，像要发芽。
到秋天，谷子上场。两口子站在场边，一捆一捆地打。娃儿在草里爬。他忽然说，我差些回不来。女人没抬头，把谷粒子扫成一堆。他说，营里也有好人。一个老兵，临死前给了我半块饼。女人还是不抬头。他就不说了。等谷子堆起来，他才又说，我要去还半块饼。女人抬头了，眼是红的。她说，你回来，就是还了。
秋后，官里下来量地。不是分地，是清丈。量到哪，哪家的人就慌。他家那几亩，量出来少了三分。差役说，地不对。补粮。男人说，这地是荒地开的。差役说，荒地也是国家的。男人蹲在灶前，烟从锅底往上窜。他没再说话。夜里，女人把头靠在他胸口，说，补就补。男人说，不是我懒。女人说，我知道。
他半夜起来，把墙角那半块木牌塞进炉子里。火一跳，字全没了。他忽然说，我不叫那个名了。女人在黑暗里应了一声，说，行。以后我叫你当家的。他说，好。过了会儿，又说，你叫什么？女人没应。他伸手过去，摸到她手。那手粗，像树皮。他捏了捏，说，你也没名。那咱俩，就都别叫了。天亮，他去田里，把最后几捆谷子收回来。谷粒子掉进泥里，他也不捡。鸟一来，啄。他站直了，看天。天灰，像旧衣裳。可地是黄的，谷子是金的。他说，地不会不认人。说完，眼泪一下涌出来。他没擦。风替他擦了。 — 这一章写“中兴”。没有大人物。只有一个人回家种地。他的名，后来也没了。可地认得他。 — 我写完了。不用人话版。就这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