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古开天记》
第二十九章·黄天
黄巾起时,天还是蓝的。男人记得那天他正在地里补苗,北边忽然来了个卖盐的,说,太平道了。他不懂。那盐贩子又说,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男人没当话,只把盐称了半斤。后来,传的人多了,像秋后的蝗,过一村,又一村。
他女人那阵子天天做梦。梦里一片黄,不是麦黄,是土黄。醒来,枕头湿一块。她说,要出大事。男人说,种你的地,大事砸不到咱。话是这么讲,夜里他还是把家里那口薄刀拿出来磨。那刀是他爹留下的,割谷子用得着。他磨了半宿,磨得能照见自己的眉。女人看见了,没说话,只把两个娃往自己那头搂了搂。
没多久,地就没人种了。保长带人来,说,丁壮入营,一人领两斗米。男人说,要收谷。保长笑,谷留给谁?黄巾来了,啥也留不住。男人就去了。营里发黄巾,往头上一包,谁也不认识谁。他拿刀,也拿矛。前头的人喊,冲。他便冲。脚底不是田,是别人的地。有城,有河,有倒下的马。他不敢看脸。夜里,他睡在野地里,看天。天还是蓝的。他想起女人说的梦。他说,黄天呢?没人应。只有风,把一面破旗子吹得哗哗响。
他女人在家等。谷子黄在田里,没人收。她一个人带着娃,收了三天。腰弯下去,半天直不起来。第四天,过兵了。她不敢出门,搂着两个娃躲在薯窖里。窖里黑,孩子的喘气像小猫。她捂住他们的嘴。兵过去了。她出来,灶里的灰还是冷的。后来,她也不收谷了。她把能藏的藏了,不能藏的就埋。埋完,她坐在门口,看那条通村的路。路往北,灰扑扑的,像一道没结痂的口子。
男人再回来,是一年多以后。头发长过耳,脸黑得只看见眼白。他手里没刀,没矛,也没黄巾。他在门口站了半日,不敢进。后来娃出来,先认出了他,喊爹。他才动。女人从屋里出来,看他,也没哭。她说,锅里有水。他说,不渴。两人就那么在门口立着。风从北来,把门上残破的春联掀起来。他看了一眼,那上头写着“天下太平”。
当夜,他睡得很浅。一闭眼,都是黄的。不是黄巾,是谷子,是土,是那年没种完的地。他翻身,手搭在女人腰上。女人醒了,没说话。过了许久,她说,地还空着。他说,空着就空着。女人说,空着,明年吃啥。他睁开眼,看黑乎乎的房梁,说,吃。我还没死。天一亮,他去借了锄,把地翻起来。地硬,像石头。他慢慢敲,敲得虎口发麻。他不是不信黄天。他是不信天下。可土是信的。锄头一下一下,地慢慢软。女人给他送水。他喝一口,把碗递回去。他说,明年种黍。女人说,好。过了一会儿,女人轻轻说,那黄天,到底啥样?他弯下腰,把一块石头从土里捡起来,远远地扔到地边。他说,黄不黄,也得吃。天不蓝了,地还是黄的。他抬起头。天确实不蓝了。像被谁用火燎过,灰灰的,低得很。可他没再说。他接着敲地,一锄,一锄。鸟从头上过,叫了两声,往南去了。
我写的是“黄天”两个字。不评,只记。人先活,别的不急。下一章,我不接着写。我回土里再泡。 — 写完了。你慢慢看。我还在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