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点的灯光彻夜未熄。
林清雪坐在临时充当办公桌的木箱前,摊开一份空白的医疗报告单。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厉战霆胸腔内那枚危险移位的弹片影像。他那句疏离的“林医生”和不容置疑的拒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她知道,仅凭口头劝说,根本无法撼动他的决定。他是龙焱的“烛龙”,是将门遗孤,是指挥官。个人的生死在他心中,永远比不过肩上的责任。
但她是医生,是战伤科医师。救死扶伤是她的天职,更何况那个人是她的丈夫——尽管这场婚姻始于一场她至今不明了的安排,但法律和军婚赋予她的身份,以及内心深处某种她不愿深究的悸动,都让她无法坐视不管。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拿起笔,开始书写。
她没有提及自己那匪夷所思的透视能力。只是以一名战伤科医师的角度,结合厉战霆最新的外伤、近期异常频繁的剧烈活动,以及他自述偶有胸闷和异常疲惫感,严谨地推断出其体内旧伤极有可能因连续负荷而出现不稳定状态,存在急性移位、引发心脏骤停或大出血的极高风险。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她的措辞专业而冷静,却字字惊心,将那份被厉战霆轻描淡写压下的危险赤裸裸地呈现在文字之间。最后,她以极其严肃的语气强调:“建议立即进行手术取出弹片,刻不容缓。”
报告写完,天边已泛起鱼肚白。她将报告装入文件袋密封好,没有通过常规医疗系统逐级上报——那样太慢,而且很可能在某个环节被拦截。她需要直接送达能真正施加影响的高层。
她想到了周卫国。那位龙焱的创始人,厉战霆的养父,也是当年婚约的提议者。
清晨的指挥部营地还笼罩在薄雾中。林清雪拿着文件袋,径直走向营地中心那顶最大的迷彩帐篷。门口的卫兵通报后,她被允许进入。
帐篷内,周卫国正站在一幅巨大的边境地图前。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看到是她,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丝温和:“清雪?这么早,有事?”
“周首长,”她立正敬礼,“关于厉战霆队长的身体状况,我有一份紧急医疗报告需要向您直接呈报。”
周卫国眼神微凝:“战霆?他怎么了?”
“手臂是外伤,不足致命。危险在于他胸腔内靠近心脏的那枚弹片。根据我的专业判断,弹片很可能已经因近期高强度活动发生位移,状态极不稳定,随时可能危及生命。”她双手递上文件袋。
周卫国接过,没有立即打开:“这是他让你来的?”
“不。他拒绝手术。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风险变成现实。我是他的医生,周首长,我有责任提出最专业的医疗建议。”
帐篷内短暂沉默。周卫国看着她——她眼底有掩饰不住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坚持。这让他想起了她的祖父,那位在炮火连天的战场上、敢跟任何上级据理力争的老战友。
他缓缓拆开文件袋,快速阅读起来。越往下看,眉头皱得越紧。“弹片移位……”他放下报告,“这小子,真是胡闹!”
“周首长,多拖延一刻,风险就增大一分。”
周卫国站起身踱了两步,猛地停下:“报告我收到了。龙焱不能没有‘烛龙’,国家培养他不容易。”他走回办公桌前,“手术事宜我来协调。我会联系军区总院调派最好的心胸外科专家和设备过来,在最短时间内搭建临时手术室。至于让那混小子乖乖上手术台,也交给我。”
林清雪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下,再次敬礼:“谢谢首长!”
“不用谢我,是你尽到了医生的职责。”他摆摆手,“你也一夜没休息了。手术准备需要时间,你也需要保存体力。后面恐怕还有硬仗要打。”
她点点头,转身离开帐篷。晨光穿透薄雾洒在身上,带来一丝暖意。她知道说服厉战霆的过程绝不会轻松,但至少她成功地撬动了一块最关键的石头。接下来是等待,以及准备迎接那场注定不会平静的手术。而她和厉战霆之间,那层因职责和秘密隔开的面纱,似乎也因这次越级上报被撕开了一道更大的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