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晴推开银行玻璃门的时候，门轴发出很轻的吱呀，像踩了只老鼠尾巴。她手里夹着个牛皮纸档案袋，边角折了一道，露出里面白纸的边。王建国从经理室探出半个身子，看见她，又缩回去了。
李超靠在大堂立柱上，立柱贴着"理性投资"的海报，海报右下角翘起来一寸，露出底下更旧的"存款有礼"。他看赵晴走到柜台前，跟三号窗的林悦说了句什么，林悦站起来，两人头碰头看了一张纸，林悦的笔尖在纸上点了几下，墨水洇出小蓝点。柜台上的叫号机又跳了一个数，显示屏红色的数字在日光灯底下钝钝地亮着。
"走吧。"赵晴走过来，把档案袋塞进他手里。袋口没封，他低头看见最上面那张纸写着"晨光豆业国际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是他的名字。纸页还带点温热，像刚从打印机里滚出来的，边沿裁得整齐，裁纸刀一刀到底的那种利落。底下的注册资本一栏填着五千万，出资方式勾了"境外资金注入"。
"你什么时候注册的？"他问。
赵晴已经往门口走了，鞋跟在大理石地上笃笃响。"昨天。先盖个壳。"
走出银行，风灌过来。李超把档案袋夹在腋下，掏出手机。屏幕亮着，一行字浮在正中间，边沿带一点金色，像煮豆浆时锅沿那一圈细密的油膜泛的光：
【紧急通知：K-421坐标活动加剧，高维侦察信号增强。建议道器持有者加强"屏蔽层"。】
赵晴走到车边回头看他，风吹起她外套下摆，露出里面衬衫一角，是灰蓝色的。她没催，单手拉开车门等着，另一只手搭在门框上，指节绷着一条直线。李超上了车，她拧钥匙的时候，收音机自动响了一下又关了，里头似乎播着一段天气预报，女声报了个"晴"字，尾音被切断在引擎声里。
豆浆店后院，香椿树影子正正盖住石桌。赵晴坐在矮凳上，看李超把系统弹出来的方案读了一遍。石桌表面有一道旧裂缝，裂缝里积着干了的泥灰，她拇指沿着那道缝来回蹭了两次。香椿树上挂着一串去年结的干荚果，风一碰就簌簌响，声音碎碎的，像细沙从筛子里漏下来。
"豆浆的净化属性做屏蔽网，"她说，"跟冬天锅炉房管道保温一个理？"
李超点头。系统示意图上那几根发光的线，他越看越像灶台背后那套管路的抽象画。灵麦浆从石磨口出来，经过滤布进浓缩槽，再沿冰墙走一圈，形成覆盖层。冰墙全长他量过，从东段到西段拐五个弯，光节点就有十几处，每一处都得保证浆液浓度够、网眼密实，才能减弱高维侦察信号穿过来的余波。方案里参数标得细，浓度配比、喷洒间距、维持时间都列了表，最后一行写着"附加条件"四个字，底下两个小字：增稠。
"需要本源灵力。"他把手机转过去给她看，"少量就行，增稠作用，效果加倍，能让网眼密三成。"
赵晴低头看了那行字很久。香椿影子在石桌上挪了小半寸，一只蚂蚁从裂缝里钻出来，触角探了两下又缩回去了。她抬起头，目光落在他右手腕上那块旧烫疤上。那疤是开店头三个月被沸豆浆溅的，当时皮肉鼓起来一个泡，破了以后养了大半个月才结痂。现在颜色淡了，但皮肤纹理还跟周围不一样，亮一点，紧一点，像被火收过一道。她看了疤，又看他，嘴角抿着没说话，手指搭在石桌边沿，指甲盖在粗粝的桌面上划了一道极轻的白印。
"方案说从哪里取？"
李超翻了下一页。屏幕冷光映着他下巴，棱角分明——
【本源灵力：道器持有者体内灵力本源，浓度远高于普通灵气。建议从持有者丹田核心抽取。注意：抽取量超过15%将导致道器暂时休眠，超过30%需静养三日，超过50%不可逆。】
他念完最后一个字，院子安静了几秒。墙外面有人推着自行车过去，车筐里放着一兜子菜，白菜帮子戳出塑料袋外头，蹭着墙皮刷拉一声。更远处是前街炸油条的铺子，热油翻腾的咕嘟声隔着墙传过来，闷闷的，像一个什么活物在锅底下喘气。
赵晴把矮凳往后挪了半寸，凳腿在水泥地上划出一道细长的白痕。"那麦浆缺口呢？"
"不够。"李超说。他闭眼算了一下那批灵麦的存量——上次清点是在七月初三，三大缸，每缸七斗三升，晒透了以后分量轻了些，但出浆率稳定。沿冰墙全部覆盖一遍，浆体走到中段之后稠度就会往下掉，到西段拐弯那一片网眼会松得不成样子。本源灵力按方案给的量兑进去，半勺就够了，像往一锅稀粥里加一把糯米粉，搅一搅整锅都挂得住。"能稳住整条线，最西头那截也没问题。"
他站起来，走到香椿树底下站了两秒，又走回来。灶房那扇木门半开着，能看见灶台一角，铁锅盖边沿一圈白汽慢慢往外溢。灶台上搁着那只用了三年的石瓢，瓢壁上积了一层褐色的豆汁渍，洗不掉。他从灶台上端起石瓢看了看底儿，又放回去，转身走回石桌边。
他把手机搁到石桌上，屏幕朝上。然后动手把左胳膊的袖子往上推。先推了两折，露出小臂，又推了一折，手腕露出来，那块烫疤正好对着日光，疤面光滑，瓷白色，像一小片薄瓷贴进肉里。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后院里显得有一点粗，像是刚从灶房端了锅热水走了一段路。
"抽我的。"
他把胳膊伸过石桌，手腕朝上，疤面对着赵晴，也对着手机屏幕。
屏幕暗了。香椿树上落下来一片老叶子，半黄半绿的，打着旋落在石桌边上，叶柄卡进那道裂缝里，颤动了一下。赵晴的手指停在桌面上，离他的手腕两寸远，没有碰上去，也没有收回来。她的呼吸浅了一下，胸腔起伏那一瞬隔着外套几乎看不出来，但她脖侧的脉跳了一下，李超看见了。
然后屏幕重新亮起来。光不像平时推送消息时那样白、那样硬，反倒偏暖一些，像灶膛里压了一夜的灰烬被人拨开，底下还藏着一小粒红炭，不声不响地亮着。
【不建议。】
三个字。中间那个句号在屏幕上多停留了半秒，像一个呼吸的顿点。隔了约莫三息，第二行字才浮出来，笔画的粗细跟平时不太一样，细了一点，像说话的人压低了嗓子——
【有替代方案：收集两界修士的"善意灵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