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晴的手指还按在卫星图上那个修正过的箭头末端,指腹压出的汗把"南极"两个字的油墨晕开了一圈。李超把铁皮盒盖重新掀开,四十九张麦秆色符纸码得齐整,他数了一遍,数完把盒盖合上。金属搭扣弹进槽里那声响在前厅空荡荡地转了一圈才落下去。
"第二批要重新攒灵气。系统没说怎么攒。"他把铁皮盒端到灶台木架最高一层,搁在几摞碗后面。
赵晴把卫星图卷起来,没绑绳,纸卷塌着握在手里。"你先睡一觉。"
李超没睡。他当晚就把豆子泡上了。三大桶,桶沿挨着桶沿排在后院井台边上,水面浮着一层细沫。他蹲在桶边看了一会儿,月亮照在水面上,沫子挤着沫子慢慢聚到桶边,又慢慢散开。
第二天天没亮灶房灯就亮了。磨盘转起来的时候整个院子都是石头磨石头的闷响,一声接一声,中间不带停。赵晴天亮后出来接手,她推磨的节奏比李超慢半拍,但稳,手腕不动,整个腰在使劲。李超退到灶台后面烧锅,火苗舔着锅底,他把袖口推到肘弯以上,露出手腕上的烫疤。
夜无殇中午翻墙进来,带了两捆麻纸,陈老让送的,纸裁好了,尺寸比上一批略大。他靠在门框边看了一会儿,把外袍前摆撩进腰带,进来把纸一张一张抚平码好。
"妖族那边说蜂蜡还有,明后天再送一批。"夜无殇码完纸没走,蹲在墙根底下劈引火柴。他劈柴不怎么看,手起斧落,柴禾顺着纹路裂成两半,断口齐整。
陈老第二天上午来的,拄竹杖,进门先看灶房,李超正往陶盆里倒浆,手有点抖,倒完盆沿磕在灶台上溅了两滴出去。陈老站在门口看了几息,把竹杖靠在门框边,从怀里摸出一只扁盒搁在案板上。"涂手腕和脖子后头,夜里撑不住的时候顶一阵。"
李超没回头,手还在陶盆边上停着,说了声"嗯"。
第三天夜里御剑宗的人来的。周野带人散在院墙四角,隔着窗跟李超点了下头,没说别的。灶房灯亮到寅时,豆香从窗缝里往外渗,在院子里凝成一层薄薄的白汽。
第四天妖族蜂蜡到了,花鸟店老板娘骑电动车来的,后座竹篓里码了四层蜡板。她把篓子搬进灶房,蜡板搁在案板下层。"那边说这批蜂种换过,涂层比上回结实。"
李超蹲在案板旁边把蜡板一块一块码好,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扶着案板边站了几息才走回灶台。
到第五天晚上他已经不记得推了多少锅浆了。前厅的钟走到十一点,又走到凌晨两点,灶房没钟,天窗透进来的光从灰变白再变灰,他只在换锅的时候抬头看一眼。赵晴接手了过滤的活儿,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口锅,一人一边,谁也不说话。
第六天周野换班时在窗外递了壶热水进来,壶身裹着棉布,赵晴接过来搁在案板角上,壶嘴冒的白汽把墙上那张旧月份牌洇潮了边。
第七天李超的右手从虎口到腕根磨出了一道红印,印子边缘发亮,像涂了一层油。排刷握柄上沾了浆,干了以后结成一层薄壳,他握上去的时候壳碎成细末粘在手心里。赵晴递新纸过来时看见他虎口裂了条口子,没说话,把陈老那盒药膏推到他手边。
第八天白天他没停过。案板上码好的符纸摞到一尺高,赵晴用牛皮纸裹了两层扎上棉绳。夜无殇的竹片换了两根,第一根涂蜡涂得边缘磨圆了,换第二根时刀刃刮了一下指尖,没出血,只在指腹上压出一道白印。他把手在衣摆上蹭了蹭,接着涂。
日头从灶房天窗斜进来照在案板上,照到第三摞符纸的时候光就偏了,移到墙角的扫帚把上,又慢慢移走。院子里香椿树的影子从窗根底下爬到灶台脚边,爬上去半截又退回来。夜无殇把最后一摞麻纸拆开铺平的时候,窗户外面周野喊了一声换班,有人应了,脚步声从巷口走到院墙外头,在青石板上踩出一连串碎响。
天色从正午的亮白变成黄昏那种发灰的白的时候,灶房里的光不够了,赵晴把窗台上那盏旧油灯点着端进来,灯芯挑高了一截。火光在她脸上晃了一下,她侧了侧头避开灯烟,把灯搁在桌角上。案板上最后一摞麻纸只剩薄薄一层了,纸页被风从门缝里吹进来拱了一下边,夜无殇伸手压平了。
最后一批是六张,做到第五张时李超俯在桌面上,脸侧挨着一摞刚压好的符纸,纸面的蜂蜡还剩一点余温。他手指还搭在排刷柄上,刷毛抵在第六张纸面上,停住了。
赵晴伸手把那张纸从他刷子底下抽出来,替他把最后一张刷完。夜无殇接过去涂蜡,她按实叠好,码进铁皮盒里。铁皮盒盖合上时咔嗒一声,和三天前那个声音一模一样。
李超趴着没动。他睡着了,呼吸沉下去,压在桌面上的那侧脸颊被麻纸边沿硌出一道白印。
梦里全是白。
白到分不清上下,脚底踩着的地方软,踩实了才知道是冰。冰墙在他面前立着,顶上望不见头,底边扎进更深的白里。墙面上有细密的竖纹,手指挨上去,冰面微温,不像真的冰。
墙外面站着一个人。
隔着冰层,那人的轮廓被磨得有点毛,肩背的线条沉着,两臂自然垂在身侧。一身道衣,衣摆被看不见的风轻轻曳了一下又落回去,下摆边缘是一道银线滚边。那个背影李超见过,在系统全息影像里,在每一回进度条走到头时弹出的那些金色小字底下附着的缩略图上。
最后一张屏蔽符压制完成时,李超连续熬了三天三夜,趴在摊上睡着了。梦里他看见冰墙外面站着一个人,背影熟悉——是系统全息影像里的李道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