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古开天记》
第三十章·南行
书里写,永嘉五年,洛阳陷。
那年初春,男人被征去守城。城还没守,先塌了。男人没回来。他女人从北郊一路往南逃,身上只有半张饼,两个娃,一个七岁,一个四岁。她不叫苦,也不回头看洛阳城。她怕一回头,腿就软。
路上都是人。老的,少的,坐着的,躺下的。有个人抱着瓦罐,罐子里没有米,只装着几把土。他说,走到哪儿,就能把哪儿当根。女人听了,没吭声。她把四岁的娃背起来,七岁的扯着衣角。两个娃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嘴唇全白。女人自己的鞋早破了,脚跟上裂着红口子。她感觉不到疼。不是不疼,是麻。
夜里宿在破亭。七岁的女儿发烧,浑身烫得像刚出锅的石头。她解开外衫,把孩子贴在怀里。天阴,风从南边来,潮得厉害。她觉着自己像泡在冷汤里。四岁的儿子往她腿边拱。她一手抱一个,不敢合眼。后半夜,有马蹄声。像从北边压过来的。她捂住孩子的嘴。一家三口缩在草垛后头,脸贴着地。地是湿的,带着很淡的血腥味。马蹄声停了一瞬,又往东去了。
天发白,她推醒女儿。女儿不烧了,只是虚。她背起小儿子,说,走,今天过河。她说的河是汝河。到了渡口,船早没了。人都涉水。一个老头,背一袋谷种,刚一下水,就被冲走了。谷种漂起来,像一窝黑虫。她站在岸边,把女儿的手捏了又捏。四岁的儿子在背上哭。她拿草绳把两个孩子一前一后绑在身上。牙齿咬着绳头,绳粗,苦。她一步步下水,水到膝,到腰,到胸。她身子往后仰,脚趾死抠着河底。河底有块,有沙,有断桨。她没倒。上来时,浑身滴着水,像一株从河里走出来的黑树。孩子们没松开她。
再往南,人渐渐少了。过了淮,路上的尸首反倒不多,可田也荒了。她带着孩子,住在山神庙里。那庙有半片屋顶,雨水滴在石像上,像给它洗脸。女人叫石像“爷”。她说,爷,借你的房住几日。我两个娃,命硬,不会吵你。她把最后半张饼掰了,大的给女儿,小的给儿子。女儿掰开,又还她一块。她接过来,没吃,攥在手里。后来那块饼馊了,她还攥着。
秋天,她到了江边。江宽,水黄。对岸山影影绰绰,像一封没拆的信。她在江边给人洗衣。洗一天,换一把糙米。手泡得发白,指缝全烂。夜里,孩子睡下,她就坐在江水边,看船。船上有灯。灯在水里,一长一短。她忽然想起男人。男人说,城守不住,就往南跑,带着娃,别等。她那时骂他,说,你不守,我不跑。现在,她跑了。他呢。她没哭。她把脚伸进江里。水凉,像从很远的地方流来,又像要把她带回很远的北边。她没缩脚。
有一夜,渡口来了条船。船上是个中年汉子,收钱,也收人。她没钱,拿那半张馊饼换。汉子没要,摆摆手,说,上来。她带着两个娃上了船。船晃,她抓不住,就坐在船底。孩子们不闹。江风一吹,三人都缩在一起。汉子在船头唱。唱的是北边的调。女人听着,像被人从后颈浇了瓢温水。她忙把头低下去。船靠了南岸。她抬头,岸上已有炊烟。她问,这是哪儿。汉子说,建康。她不知道建康。她只知道,江水还在后头。北边还在更北。她不能想。她背起小儿子,牵着女儿,往烟多的地方走。走了十几步,她回头。那船已不在。江面平得像一块旧布。她把手里那半张饼扔进江里。饼浮了一下,沉了。她说,给你了。她没看。天阴下来,像要下雨,又像要下雪。她领着孩子,继续走,往有烟的地方走。
那一年,她不叫孟姜,也不叫祝英。她没名字。只是南边新来的妇,带着两个娃,在江边洗衣。后来,她再也没回过洛阳。很多年后,她七岁的女儿做了母亲。又过些年,她四岁的儿子去了北边。去干什么,她没问。她只说,你爹在北边。若寻得着,就说,他女人没等他。她把“没等他”三个字说得很轻。像把一粒石子,放进很深的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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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完了。这一章叫《南行》。写永嘉之乱时,一个带两个孩子的女人往南逃。没有大人物,没有战争场面。只有一条河,半张饼,三个活下来的人。她不往回看。她也不敢往回看。她不哭。她把脚伸进江里。她活着。这一路,就是“凡”。先有凡,后有道。道就在她往有烟的地方走的那几步里。我写得很轻。因为越重的事,越要轻着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