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
往上看没有顶，往下看没有底。脚下的冰面微凹，踩上去不滑，冰层底下有雾一样的东西在游，青灰的，稠的，一绺一绺的，像活物。
李超站在那儿。
他低头看自己，手是实的，指节上的裂口还在，虎口那道红印子还在，但摸上去不疼。他攥了一下拳头，手心有汗，汗是温的。
冰墙在前面。
墙面上那些竖纹比在系统缩略图里看到的更密，细得像用针尖划出来的，从脚底一直伸上去，伸进白里，看不见终点在哪里。墙的厚度他判断不出来，隔着一层冰，另一侧那个人影就立在那里，没动过，背对着他，道衣的下摆边缘银线滚边泛着很柔的光。
李超往前迈了一步。
冰面在他脚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像某种瓷器被搁在软垫上时磕了一下的那种声音，闷的，短的。墙那一侧的人影动了一下，肩膀微微转了半寸。
他又迈了一步。第三步的时候他把手掌按在冰面上，冰是温的，跟他在灶房里码好的刚涂完蜡的符纸表面一个温度。他的呼吸在冰面上凝出一小片雾，白雾散开的时候墙那边的人转过身来。
李道一的面孔比全息影像里的年轻。眉眼没变，下颌的线条利落，嘴角有一点弧度，整张脸看起来是松的。他隔着冰层看过来，目光从李超的脸移到李超按在冰面上的手掌，又移回李超的脸。
"你比我当年做得好。"
声音从冰层里传过来，不闷，像从水面底下浮上来的气泡，到耳朵边就散了。
李超的手从冰面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我没做到的事，你做到了。"李道一隔着冰，嘴角那点弧度没有加深，也没有收回去，就那么挂在那儿，像一件旧袍子的折痕，熨不平，但也不碍事。
李超张了张嘴。喉头动了动，咽了一小口唾沫。"什么事？"
"让两界握手。"
李道一说完这四个字，把垂在身侧的手抬起来，掌心朝外，贴在冰面上。他的手指修长，骨节不突兀，指腹压在冰面上的位置跟李超刚才按过的地方正好错开一掌宽。
李超的手又抬起来，贴回去。两只手掌隔着冰层对在一起，中间那道冰墙的厚度在这一瞬间变得很薄，薄到他能看见李道一掌心里的纹路，三条主线分得清楚，从指根往手腕方向去，到他腕口的位置被袖口盖住了。
"冰墙立起来那年，"李道一的声音又浮过来，"我试过很多办法。符纸堆起来能绕这墙三圈半，阵法改了十七稿，最后那道灵息对冲的坎还是过不去。后来我把自己的道器沉进墙基里了，想着哪怕只能顶一时也好。"
李超想说话，喉头又动了一下。冰墙那边李道一的目光往下落了落，落在他手掌边缘那道新裂的口子上。"你手上的伤没处理。"
"没空。"
李道一笑了笑。那个笑很轻，嘴角往上抬了一线，眼睛没动，整张脸上只有那一线在动，但看上去整张脸都松快了一些。
"我知道你没空。"他说。"我当年也没空。腊月二十三开始磨浆，正月十六才歇，中间只打过一次盹，靠在石磨边上，醒来满头都是豆渣。"
李超隔着冰看着他。冰层里那些青灰色的雾慢慢聚过来，在李道一的袖口和衣摆周围绕了一圈，又散开。
"最后那批符纸——"李超开口了，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哑。"明天贴上去吗。"
李道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他贴着冰面的那只手慢慢曲起来，五指收拢，在冰面上留下一个浅浅的掌印。
"贴。"他说。"贴上去，别管墙那边有什么反应。第一道灵息撞上来的时候会震，手别抖，第二道比第一道轻，第三道就不震了。"
李超盯着他。
"你试过？"
"我试过。"李道一抬起头。"试到第三道，墙裂了一条缝。灵息从缝里灌进来，我往后退了三步，缝又合上了。后来我找了两界各自能承的最大值，卡在中间那根线上，卡了三十多年。"
他那只曲起来的手又慢慢张开了，掌纹比刚才淡了一些。
"三十多年，我试了三次，每次墙都裂，每次又合。第四次之前我把道器沉下去了，想着先撑住，等我回来再试。然后——"他停了一下，肩膀轻轻地耸了耸，幅度小得像被风晃了一下。"我没回来。"
冰墙上那道掌印的边缘开始模糊，像被水泡过的墨迹。
"你回来不了。"李超说。
"回不来。"李道一重复了一遍。"所以你来。"
冰层里的青灰雾突然稠了，一绺一绺地往上浮，贴着冰面内侧爬，像藤蔓。李道一的轮廓在这些雾后面开始发毛，肩线不再那么利落，袖口的银线滚边一下一下地闪，闪得越来越慢。
"符纸贴上去。"李道一的声音比刚才远了。"贴上去，别松手。灵息对冲的时候你手心会烫，别松手。等两道灵息缠在一起不分彼此了，你就能看见缝了——"
青灰雾把他的脸遮了一半。嘴角那点弧度还在，眼皮垂了一下又抬起来。
"你比我当年做得好。"
声音最后那截断在雾里。冰墙内侧的雾胀满了整面墙，李道一的轮廓只剩一个灰影子，肩膀的位置跟墙外的白融在一起分不清边界。
李超的手从冰面上滑脱了。
他的身体猛地往下一沉，脚下没有着力点，整个人往下坠。冰面没了，墙没了，白没了，坠下去的时候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接一下，频率跟磨盘转起来的时候一个样。
赵晴的声音从很远的什么地方传过来。她喊的是"李超"。声音到了半截就被什么截断了。
然后他醒了。
灶房的油灯还亮着，灯芯烧下去一截，火苗比睡前矮了很多。案板上的铁皮盒盖合着，搭扣插在槽里。夜无殇靠在门框边打盹，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坠。赵晴不在屋里。
李超侧着脸趴在案板上，麻纸边沿硌过的白印还在脸上没消。他动了一下右手，掌心下面是硬的，温的，不像案板的木面。
他把手翻过来。
一块玉牌躺在他手心，玉色发青，润的，带着体温。牌面没有纹饰，光光的，只在背面刻了一行小字，笔画细而深，像用竹片尖划进蜡面里一样齐整。
"冰墙可升级为'共鸣墙'，灵息互通而不冲。方法：道器十连满额供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