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古开天记》
第三十一章·通渠
史书说,大业元年,发民百万,开通济渠。
男人是在麦收后第五天被点走的。那天日头毒,他正把最后几捆麦子往场上挑。保长袖口别块白布,站在地边喊。男人说,等我把麦打了。保长说,等渠通了,麦自有人打。男人没再说话。他女人从屋里出来,把两个煮鸡蛋塞他怀里。鸡蛋还烫。她说,路上吃。男人点头。他刚走两步,又折回来,把鸡蛋放回她手里一个。她说,你两个。他说,你一个。两人没再推。她追到路口,喊,别下水。男人“嗯”了一声,像风里飘回来的一粒灰。
他走了。女人一个人收麦。白日里,她把孩子放在田边树荫下,自己弯腰割。汗从眉毛滴进眼睛,辣。她拿袖子擦,不顶用。夜里,她用棒槌打麦。麦壳飞起来,落在她头发上,像小虫。邻居来帮,她不应。她说,这地得自己打。打完了,才算是他的。
那一年,渠通了。水从北边来,又往南去。都说,以后南边的粮能到京城,北边的人有饭吃了。可男人没回来。后来有人说,男人死在渠上。也有人说,开渠的时候,一次塌方埋了几百个,连名字都没点。还有人说,河工都散了,有人往南跑了,有的往北。不知真假。女人听了,没哭。她只把鸡蛋壳埋进灶灰里。
后来,她从北边来的脚商手里,花两个钱买了一块麻布。她缝了个小口袋,装上麦粒。又把男人落在家的那只鞋塞进去。她说,人不在,脚得在。她背上口袋,领着两个娃,往渠边走。渠水很平,绿得发黑。有几只野鸭,在水上慢慢游。她蹲下,把那只鞋轻轻推进水里。鞋在水上打了个转,沉了。她又把那一把麦粒撒下去。麦粒漂开,像一群没头的鱼。她说,麦收完了。你在水里,别饿。
两个娃站在边上。小的问,爹呢。她说,开河了。大的不吭声,只把一块土疙瘩踢进水里。咚的一声。水合上,啥也没了。
她带着孩子回家。半道上,天下起雨。雨不大,像筛子。她没躲。孩子们跑,她不跑。她说,慢点,地滑。雨把她头发打湿,贴在脸上。她拿手一抹,像擦一层新土。第二天,她去镇上把麦子卖了。换回些盐和粗布。又过了几年,大女儿嫁到南边。儿子还小。有人劝她,再走一家。她摇头。她指着墙角那把旧镰刀,说,他的刀还在。刀在,人就不能太远。
那把镰刀,后来一直挂在墙上。刀口锈了。她没磨。她说,磨利了,就要割。割不动了,就挂着。挂着,像他还在地里。她老了,记性不好。可每年麦收,她都要去渠边坐一坐。她不多说,只看水。水里有云,有鸟,有对面坡上的树。她觉着,男人也在。只是不肯上来。
后来,又开一条渠。从别的地方绕过来的。水更宽,船更多。岸上的人都说,通渠好啊,天下方便了。她没应。她望着水,想起那年开渠,麦子还没打完。她把剩下的那个鸡蛋,一直放在窗台上。后来鸡蛋孵了。是一只小鸡。她养着。鸡下了蛋。她就吃。她吃得很慢。像要把那年没吃到嘴里的,都慢慢咽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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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完了。这一章叫《通渠》。写的是大业年间开通济渠,一个农妇在家收麦,男人死在渠上。她不信人传的死讯,也不走。她把麦子撒进渠里,把鞋沉了。她养大孩子,老了还去渠边。她不多说话。她只看水。水里有云,有鸟,有那一年没打完的麦。历史书上写“发民百万”,她没算在里头。可她是百万分之一。或者,她比一百万多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