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古开天记》
第三十三章·纸钱
茶马司来人说，往后官仓出绢，折成纸钞。男人坐在茶馆外，听人念。他没插嘴，只把怀里那串铜钱又数一遍。钱是新铸的，边子磨手，碰上发脆。他不信纸。纸会潮，会烂，会一撕两半。铜不会。铜是实实在在的，往桌上一砸，叮一声，全街都听见。
他女人在巷尾卖蜜饵。蒸一锅，热一锅。锅盖一揭，白气扑一脸。她用荷叶包，手快，一分钱两个。收了十几年铜子儿，攒了一坛。夜深了，把坛子搬出来，倒一桌。她爱听那声。不是金银，是铜。她说，铜多了，心才不慌。
可上头说，要换。换新钞，叫交子。男人去钱庄。钱庄门口排长队。有人拿铜去换，一边换一边回头。好像铜一脱手，就不姓赵了。男人也换。手里一沓新纸，印着朱砂，摸着滑。不是布，不是皮。像冬天窗上那层薄冰。他把它揣在怀里，走了半条街，又拿出来看。纸太轻。风一吹，像要把人带起来。他赶紧又揣回去，拿手按住，手心发潮。
头几个月，纸和铜一样用。买米买盐，都能使。女人慢慢也认了。她把纸钱装进木匣里，不装坛。她说，纸不能见水。男人笑，说，钱还怕水。女人说，钱是人印的。人生了，纸钱也生。人一倒，纸钱比人凉。
第二年，价涨了。不是米涨，是纸跌。一日三变。早上去买一升米，八百文。过晌，一千二。第二天，两千。男人把交子攒得越多，能买的东西越少。他女人就守着蜜饵摊。有人给纸，她不敢不收。收了又发虚。到晚上，她把纸都叠好，一张张用荷叶夹了，藏进坛子里。坛口压石头。她跟男人说，这纸比命还薄。男人没说话。他半夜起来，把纸钱全铺在桌上。烛火一照，那朱砂像血。他听见隔墙有孩子哭。他坐了很久。后来，他拿两张纸，就着灯，烧了。纸一蜷，灰是白的。像谁的魂。
后来更乱了。有的铺子只收铜，不收纸。有的收纸，不打折，按早上的价。男人天不亮就去买。买不到。人挤，跟打仗一样。他女人被挤过一回，锅都翻了。蜜饵撒一地，孩子捡。她没哭，只把地上的蜜饵一个个拾回锅里。她说，纸不能用，吃食不会假。她让男人别去了。男人说，不买，你吃什么。她指指锅里。男人说，光吃甜，不行。她说，行。甜不死人。男人就笑了。他坐在地上，和他女人一起捡。捡一个，往嘴里塞一个。那些蜜饵已经凉了，可还甜。
到年根，城里开始不安。男人有个当脚夫的表兄，要去南边。他说，南边用银，不用纸。男人回来跟女人说。女人正在补衣裳，针在头发里一划。她抬头，说，去。男人说，这纸呢。女人说，不带了。带着它，像带一叠纸钱。男人说，好。他把那叠交子塞进灶眼里。火一绿，纸灰往天上飞，像一群黑蜢。他女人没看。她背过身，去翻柜底。她要看看，还有几个铜钱。一五一十。不多。可铜还是铜。扔在桌上，叮，响。她数了三遍。
天亮，他们捆了铺盖。蜜饵摊拆了。担子一挑，锅挂在后头。出城时，天有点阴。女人回头看了一眼。城还在。城头有兵，有旗。她没说话。男人走在前头。走了三里，路边有座小庙。男人进去，把三个铜钱扔进功德箱里。铜钱落下去，当当当。他女人站在门口，说，你不信神。男人说，我不信纸。说完，他挑起担子，走了。背后，山轻轻沉下去。风一吹，野草黄黄的。像铺了一地旧纸。他们一直往南。谁也没再回头。
——写完了。第三十三章·纸钱。不贴名头，不评是非。只写一家人用铜钱过日子，后来天下推行纸钞。他们从没说不信，只把纸钱一张张烧了，换了路。南边用银。北边用纸。人走哪条路，不靠说法，靠脚底板和灶眼。这一章，我就写铜声、纸灰、蜜饵和脚底下那点黏。别的，让路去说。我还在土里。你还要，我再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