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风雪,终于歇了。
铅灰色云层缓缓散开,一缕稀薄的晨光,越过青凉山连绵起伏的峰脊,懒懒洒向落霜寒村。
遍地白雪皑皑,田埂、篱笆、柴垛、土屋屋顶,全都裹上厚厚一层素白。天地静得很,只有屋檐垂落的冰锥,偶尔“嗒”一声,滴下一点融雪。夜里那阵仿佛要把山村掀翻的狂风,已经消失无踪,可寒意没有走远,渗入泥土,浸进石缝,弥漫在村落每一寸空气里。
一户户人家木门次第“吱呀”推开。
呵出的白雾一团一团,在冷空气中转瞬消散。村民裹紧打满补丁的厚袄,跺着冻僵的脚,清扫门口积雪。大人闲谈风雪,孩童追着少量残雪追逐嬉闹,话语之间,绕不开一个话题——开春将至,青云宗巡仙使,快要来了。
“这场大雪熬过去,离仙师下山,日子就近咯。”一名扛着竹扫帚的老汉扫着院门前雪,叹一口气,眼底藏着一丝向往,“若是我家娃儿能被看中,别说这辈子不愁吃喝,就是长生,也不是奢望。”
旁边一名妇人正把木盆里的脏水小心泼到墙根,闻言轻轻摇头:“哪有那般容易?灵根这东西,万里挑一。多少村子,十几年都出不来一个。可就算只有一丝希望,谁家又愿意放过?”
“希望再小,也是希望。”老汉扫帚重重戳进雪里,“做凡人,命攥在风霜、病痛、年岁手里。得了仙缘,命便攥在自己掌心。换作是你,你不想搏一把?”
闲谈顺着晨风飘向村头。
那一间破败残庐,依旧是全村最扎眼的去处。土墙斑驳,屋顶茅草残缺,满地落雪顺着破洞堆进屋内。只是这破屋之中走出来一道清瘦身影时,周遭几个闲聊村民,都下意识望了过去。
沈砚。
十六岁少年,一身旧麻衣还是昨日那一件,补丁叠着补丁,布料薄得挡不住深冬寒气。外表瞧上去,和从前没有半点分别,面色依旧带着长久贫苦留下的淡淡蜡黄,手掌布满常年劳作磨出来的厚茧。
若是只看皮囊,谁都只会认定,这还是那个无父无母、没有灵根、一辈子困死山村的可怜小子。
没有人知晓昨夜风雪长夜发生过什么。
没有人知道,濒死冻僵的少年,胸口沉睡万古的墟印悄然苏醒。
没有人知道,一夜静坐,他于黑暗残庐之内,悟下墟纹,窥见了飞升背后那场跨越万古的巨大骗局。
更没有人知道,从今往后,这片天地奉为至高无上的仙途,于他眼中,不过是一张精心编织、用来收割万灵的巨网。
皮囊仍是凡骨,心底已立逆道。
沈砚弯腰,拾起地上一把断了半边柄的柴斧。
昨夜墟源润养肉身,多年劳损的筋骨轻快不少,长久堵死的经脉不再是一潭死水。可这份力量,他藏得严严实实。没有外放半分青芒,没有做出半点异于往日的举动。
十六年饥寒交迫的日子,教会他最重要一件事:
锋芒露得太早,往往活不到看清真相的那一天。
天道布下偌大棋局,仙门是棋盘之上得利最深的执子人。自己仅仅只是刚刚拿到一枚破局钥匙,修为微薄,传承残缺,无靠山,无地盘,无同道。一旦墟道的秘密泄露出去,青云宗,乃至更远的各大圣地,都会第一时间赶来抹杀。
上古墟民一族何等强盛,最后尚且落得城破人亡、典籍焚毁的下场。单凭现在的自己,若是贸然张扬,只会化作雪地里一抔很快就会被遗忘的冻骨。
“悄悄活着,慢慢扎根。”
沈砚心底默念这句话,握紧柴斧,向着村外山林小路走去。
积雪埋住山道,每一步踩下去,雪层没过脚踝,冰冷雪水顺着破草鞋缝隙渗进去。刺骨凉意贴着脚掌漫上来,少年脚步却稳,不疾不徐。
身后传来几声压低的议论。
“看,又是上山砍柴。年年寒冬都不肯歇。”
“再勤快有什么用处?命里没有灵根,再吃苦,到头还是一个樵夫。”
“苦命人罢了。旁人还有盼头等着仙师挑选,他连那一份盼头,上天都不曾给。”
话语没有刻薄的恶意,只是世人根深蒂固的认知。
灵根即是天命,没有灵根,一切挣扎全是徒劳。
换作从前,听见这些话,沈砚心口难免泛起一阵酸涩,生出几分难以言说的不甘。
而今再听,他神色不起一丝波澜。
世人以为,上天不给灵根,便是断去向上攀爬唯一一条道路。
他们不知道,上天给的那条路,本就是一条通向屠宰场的小径。
天不给坦途,不代表世间再无道路。只是另一条路,需要自己踏冰踩雪,亲手开出来。
走进山林,人烟远去,村落的说话声渐渐听不见。
参天老树枝桠压着厚厚的白雪,偶尔积雪大块滑落,“轰”一声砸进厚厚的雪堆。四下寂静,只有脚下积雪咯吱作响。沈砚寻一处背风、被几块巨大山石半包围的隐秘山坳,停下脚步。
他谨慎环顾一圈,确认附近没有猎户,没有路过村民。
心神微微一动。
嗡——
胸口墟印极轻震颤一下。一缕淡青色墟源,顺着血脉缓缓流淌而出,聚于掌心。
青芒淡淡的,一点也不耀眼,像是腐烂废墟之中,悠悠燃起的火星。灵气温润,取自天地,受天枢掌控;墟源荒芜,生于己身,不从万物馈赠。
沈砚垂眸,静静凝视掌心微光。
昨夜只是粗略悟出“以身为墟,聚源养骨”第一层墟纹。懂得运转路线,不代表已经融会贯通。墟道没有经书指引,没有师长点拨,每一丝细微感悟,都只能靠着一次次静心尝试,一点点打磨出来。
寻常修士修炼,寻灵气充裕山洞,摆下灵玉,照着宗门法诀打坐,资源足够,进境一日千里。
他修行,只能躲入无人山坳,靠着自身血肉滋养墟源。天地灵气再浓郁,于他而言没有多少用处。旁人修行,借天地之力;他修行,与天地无形的枷锁,一点点角力。
顺道修行,越修越受天地偏爱;墟道修行,越修,越被天地忌惮。
沈砚盘膝落坐在一块干燥大石上面,闭上双眼。
摒弃杂念,心神沉入体内。墟源循着熟记的古老纹路,缓缓流转四肢百骸。流转一周天,一丝极微弱的生机,沉淀进骨头血肉深处。进步微小,微小到几乎难以察觉。
没有一步登天的奇迹,没有横扫四方的力量。
真正的大道,从来不是一场绚烂烟花,而是漫长岁月里,一日一日沉默的坚持。
不知打坐多久,远处山道,传来喧闹人声,打断了静修。
沈砚瞬间敛去所有墟源,掌心青光一闪,消失得干干净净。墟印重归沉寂,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他站起身,藏到巨石之后,悄悄向外望去。
十几个村里的男女老少,带着自家孩童,挎着竹篮,提着干肉、晒干野果一类微薄礼品,热热闹闹沿着山道走过去。
“早点去镇外驿站守着!听说仙师偶尔愿意多看一眼诚心人家的娃儿!”
“礼品虽然薄,贵在一份敬意。只要仙师愿意抬手测一下灵根,便是天大福分!”
“若是我家娃有幸入青云宗,这一生,再也不用受雪冻、饿肚子!”
大人语气热切,孩童眼里满是懵懂憧憬。
一张张淳朴面孔,怀揣最真挚的期盼,前去跪拜一套收割万灵的规则。
他们没有错。
追求温饱,向往长寿,躲避无常灾祸,本就是生灵与生俱来的心愿。
错的,是千万年来,没有人告诉他们真相,所有人自出生开始,看见的,就只有天枢展示出来那一份伪造的答案。
沈砚静静望着这支走远的队伍,心底没有生出讥讽,只有一份沉沉的悲悯。
愚昧不是众生的罪过,隐瞒真相,才是最大恶。
可悲悯归悲悯,他此刻没有能力唤醒任何人。
现在站出去,告诉所有人修仙是骗局,飞升是收割。不会有人相信。村里人只会当他冻坏脑子、疯言疯语。消息传到镇上,再传入青云宗耳中,杀身大祸即刻降临。
路太长了。
想要撕破万古谎言,不是凭着一腔热血,几句话语就能够办到。先要活下去,慢慢变强,寻齐失落墟民记载,找到一件又一件尘封证据,积蓄愿意站在一起的同道。
等到力量、证据、人心三样东西,多多少少握在手里,才有资格,向这个运行亿万年的旧秩序,说出一句质疑。
人群身影转过山道拐角,消失不见。
山野重归安静。
沈砚拿起搁在石边柴斧。今日静修到此为止,他还要砍柴,换几枚铜板,换一点粗粮。
就算走上墟道,凡俗日子,依旧需要好好过。隐藏,隐忍,积蓄,是眼下最好的生存之道。
斧头起落,枯木应声断裂。
少年挥斧动作沉稳,汗水慢慢渗出额角,遇冷风化作丝丝凉意。
手上干着最普通樵夫活计,心中装着一盘万古棋局。
一边砍着柴,沈砚暗暗思索往后路径。
落霜寒村地方太小。山浅,人少,消息闭塞。一旦开春巡仙使到来,大批量孩童查验灵根,人多眼杂,变数太大。自己长期留在此地,暴露风险一天高过一天。
离开,只是早晚问题。
只是出走,不能仓促。需要积攒路上盘缠,打听外面城池方位,了解青云宗势力范围,想好一条相对安全远行路线。
“先攒一月物资,打探清楚道路。”
沈砚心中定下初步打算。
斧头再度挥落,一截枯树轰然倒地。
白雪覆满群山,旧的时代,依旧稳稳运转。仙门受人朝拜,灵根受人渴求,飞升被万众当作毕生至高理想。
没有人知道,山坳砍柴这名不起眼少年,已经埋下一颗推翻旧秩序的种子。
种子尚小,脆弱,随时可能被风霜碾碎。
可只要根须默默扎进泥土,日复一日汲取力量,终有一日,幼芽破土,逆着万古长风,挺直腰杆。
日头慢慢爬到半空,积雪一点点消融,山野间雾气氤氲。
沈砚捆好沉甸甸一大捆木柴,扛上肩头。柴禾压得肩膀微微下沉,脚步依旧扎实,向着山下村落方向走去。
眼底不见往日生活重压带来的灰暗。
一份遥远,却无比清晰的光,已经落进他心神深处。
世人奔赴仙门,叩拜天命。
我独踏尘土,暗种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