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奇瓯巢鸭监狱的冬夜,冷得像刑具,也能让癌痛如蚀骨。
巢鸭监狱已不存在。原建筑于1971年被拆除,原址——东奇瓯都丰岛区东池袋——现为“太阳城SunshineCity)”商业综合体及东池袋中央公园,无任何监狱实体留存。现存仅有一块刻有“祈祷永久和平”的无名石碑,碑面上有渗水的污渍,轮廓渐渐扭曲,成一个跪伏的人形。
看不见巢鸭监狱,倒也可以看见这个跪伏的人形。
我忽然想起梅津没治郎。他在熊本幼年学校背诵《教育敕语》时,那些笔画森严的文字;他在伪满洲国那张冰冷办公桌上,一滴茶水污渍旁摊开的文件名;以及他临终前在纸片上写下的五个汉字:“幽窗无历日”。这些文字,与他的一生是否相似?倘若真实的历史与结局只剩骨架,便可任由填充虚构的细节作为血肉。
血肉之躯,会感觉得到疼痛,肠子的绞疼,就是这样精准地向他袭来。
肠癌的早期往往没有明显感觉。最典型的信号,是排便习惯与性状改变,原本规律的排便变得次数增多或减少,腹泻与便秘交替出现,大便变细呈铅笔状、扁带状,排便后仍觉得没拉干净。肿瘤表面溃破会导致便血,右半结肠癌多表现为黑便或隐血阳性,左半结肠癌和直肠癌常见鲜血便或黏液血便,易被误认为痔疮。长期慢性失血引发缺铁性贫血,面色苍白、头晕乏力。中下腹部隐痛、胀痛或绞痛,进食后可能加重。肿瘤体积增大,可在腹部触及质地坚硬、活动度差的肿块。随着病情进展,不明原因的体重下降,半年内可能下降超过百分之五,乏力、低热,都是晚期出现恶病质。
梅津没治郎是因为肠癌死的。这些症状,他大概都经历过。发作时需要咬住枕巾吗?喉咙里会不会发出类似军靴碾过砂砾的闷响?不愿意退潮的疼痛,是否化作千万根冰针,将他残余的意识钉在一个不断下坠的漩涡里?
那,他能看见什么?
他大概会看见自己曾参加东倭俄战争,于1906年获得金鵄勋章;又会看见1935年作为东倭华北驻屯军司令官,与何应钦在北平交涉,达成《何梅协定》,东倭方以“觉书”形式提出相关要求,觉书由高桥坦转交何应钦;也会看见1939年起任关东军司令官,“关东军防疫给水部”于1940年8月更名,12月曾签署命令设立关东军防疫给水部的多个支部,此部建制发展与其任职相关;还会看见1941年正式改称“满洲第731部队”。
勋章的光芒真刺眼,映得出他的侧影,却也藏住了影子是用血泥塑造的。那是《何梅协定》,攫取中国河北及京津地区大部主权;那是成千上万的编号,从笔尖流向哈尔滨郊外的冻土,仿佛一把无形的手术刀,正沿着坐标反复切割。
死亡是所有人的终局,但似乎并非他的终局。
梅津没治郎,1882年出生。明治三十年(1897年)九月,十五岁的他以第一名成绩考入熊本陆军地方幼年学校,三年后又以第一名成绩毕业。1904年,二十二岁的他就任少尉并参加东倭俄战争,在旅顺战斗中身负重伤,战后获五级金鵄勋章及终身年金。他生性沉默孤僻、谨慎内敛,人称“石头人”,极少流露情绪,不写日记,不留笔记,日常交往中显得阴沉偏执。童年丧父、继父虐待等经历,被部分研究视为其性格成因。
但这不能成为侵略的合理借口。
1934年3月,梅津没治郎任中国驻屯军司令官,同年8月晋升陆军中将。1935年,他与何应钦在北平交涉,达成《何梅协定》。1935年5月29日起,东倭华北驻屯军参谋长酒井隆、驻北平使馆武官高桥坦多次与何应钦交涉;6月9日,酒井隆、高桥坦向何应钦提交由华北驻屯军司令官梅津没治郎名义提出的“觉书”(备忘录),要求包括罢免河北省主席于学忠等官员、撤退驻河北的国民党中央军(如第2师、第25师)和东北军(第51军)、取消国民党在河北及平津的党部、取缔抗东倭团体和活动等,限期3日内答复。经蒋介石授意,何应钦于7月6日正式复函梅津没治郎,全文为:“径启者:六月九日酒井参谋长所提各事项,均承诺之,并自主的期其遂行。特此通知。”。
该复函与东倭方觉书共同构成《何梅协定》的非正式条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