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里面过日子,钱财粮食都金贵得紧。有的人家地里收成微薄,手头空空,拿不出沉甸甸一笔彩礼给儿子娶妻。活人总不能叫婚事难死,山坳里便生出一桩流传已久的旧法子,叫作换亲。
两家各有一个儿子,又各养着一个女儿,便互相把自家姑娘嫁去对方家里。不用拿出银元粮食,彩礼嫁妆一笔勾销,一来一回,两家的儿子便都讨上了媳妇。在这些穷苦人的盘算里,这是两全其美的活路。只是没有人去问一问,那两个被拿来互换的女孩子,心中究竟愿不愿意。女人在这里算不得活生生的人,更像是家中存着的一件货物,一块田地,一件可以拿来抵账交换的筹码。
林家隔壁的两个院落,王家与张家,便要做这一场换亲的交易。
消息是巷口闲谈之中慢慢透出来的。王家有个儿子,生得木讷,性子又有些急躁,年纪已经二十出头,因为拿不出彩礼,婚事一拖再拖。张家的小子年岁也不小,同样穷得叮当响,娶不起媳妇。两家的长辈来回走动,在土屋堂屋里对着油灯盘算好几回,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最后便敲定下来:王家的闺女王桂英,嫁去张家;张家的姑娘张秀花,嫁进王家。
两个女孩子都还没有成年,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身子尚且没有长开,心性依旧带着孩童的稚气。她们的终身大事,几盏茶的功夫,便被两家的父辈敲定得干干净净,自始至终,没有谁来问过半句她们的心意。
消息悄悄传开的时候,全村人大多抱着见怪不怪的态度。
“这也是没有法子的事,家里穷,拿不出彩礼,也只能走这条路。”
“换亲就换亲呗,好歹两个小子都能成家传后。”
“女孩子家,嫁谁不是过日子,能成全娘家兄弟,也是做姐姐的本分。”
乡邻们三三两两站在巷口议论,没有人觉得这是一桩残酷的买卖,反倒觉得这是穷人家无可奈何的生存智慧。仿佛女儿生来的用处,便是用来成全兄弟的婚事。
那几日,隔壁院里的动静,林知穗站在自家院墙底下便能听得清清楚楚。
最先闹起来的是王家的姑娘王桂英。得知自己要被换去张家做媳妇,她如同挨了当头一棒。往日里她也曾听旁人说起张家那小子,性情粗暴,遇事动辄发火。一想到往后就要同那样一个人过日子,她浑身都在发颤。
那日午后,王家院子里爆发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嚎。王桂英蹲在院角的泥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眼泪淌了满脸,乌黑的头发散乱下来,遮住大半张脸庞。她死死攥住地上的一把黄泥,哭得浑身发抖。
“我不嫁!我不要换亲!我不去张家!”
少女的哭喊穿过土墙,清清楚楚飘进林家。她拼命摇头,泪水混着泥土,把脸颊抹得一片狼藉。可她的哭喊,换不来半分怜惜,招来的只有家里长辈的怒斥。
王老汉铁青一张脸,双手背在身后,脚下重重跺着黄泥地,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由不得你愿不愿意!” 王老汉粗着嗓子呵斥,声音震得院墙仿佛都在微微发颤,“家里穷,拿不出彩礼,你哥哥老大不小还打光棍。不换亲,你哥便要一辈子打光棍,咱们王家就要断了香火!养你这么大,吃家里的米,喝家里的水,如今叫你为家里出一点力,你反倒这般不识好歹。”
母亲也站在一旁,脸上也是又急又恼,不去体恤女儿心中的恐惧,反倒跟着数落。
“你这丫头怎么这般不懂感恩。爹娘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难不成白养了你?牺牲你一个,成全你哥哥,这是你的本分。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传出去,叫全村人看我们家笑话。”
王桂英哭得几乎喘不上气,泪眼朦胧望着自己的爹娘。生养自己的父母,不曾问她喜不喜欢,不曾顾及她往后的日子苦不苦,只算着儿子的婚事,把她的一生,当做一笔交易送了出去。她的反抗,在父母眼中,便是忘恩负义,便是不懂事。
哭声还没有停歇,张家那边也起了风波。
张家的张秀花,性子更为怯懦,可听见自己要被换去王家,嫁给王家那个脾气急躁的后生,也吓得浑身冰凉。她不敢像王桂英那样放声大哭,只是整日坐在屋檐底下默默垂泪,饭也不肯吃,水也不肯喝,一双眼睛哭得红肿,呆呆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
张老汉见女儿整日以泪洗面,不肯顺从,也动了火气。
“哭什么哭!天大的好事,还委屈了你不成?” 张老汉瞪着眼睛,厉声训斥,“换亲是多少穷人家求都求不来的机缘。你嫁过去,你哥哥便能娶上媳妇。一家人家,香火大事为重,女孩子家,少由着自己的性子胡闹。”
两个院子的哭闹,很快传遍整条土巷。
照理说,旁人见两个未成年的女孩这般痛苦,该生出几分恻隐。可山坳里的世道不是这样。前来劝和的乡邻、婶婆络绎不绝,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替姑娘们说一句公道话,反倒一窝蜂过来劝两个女孩认命。
几个上了年岁的妇人踏进王家院子,围着蹲在地上哭泣的王桂英,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导。
“桂英,莫要闹了。做女儿的,总要顾着娘家。你哥哥娶不上媳妇,家里就要绝后,你于心何忍?”
“爹娘养你一场,这份恩情大过天。如今不过叫你嫁一户人家,怎么就这般不懂事理。”
“女孩子都是这般过来的,嫁过去安分过日子,熬几年,生了孩子,日子也就顺了。”
她们站在一旁,姿态高高在上,把牺牲当成一种美德。少女对命运的抗拒,统统被贴上不懂事、不知感恩的标签。仿佛人若是生做女儿,血肉性命便不属于自己,而是归属于整个家族,理当随时拿出去交换、献祭。
林知穗常常扒着自家土墙的缝隙,静静望着隔壁两个院落发生的一切。
她看见王桂英哭到浑身脱力,被母亲拉扯着拽回屋内;看见张秀花整日沉默,一双原本尚有光亮的眼睛,一日比一日黯淡。两个姑娘,年纪同自己相差无几,还应当是捧着书本、无忧无虑的年岁,命运却已经被长辈拍板敲定,像两件器物一般互相交换出去。
她心里一阵阵发凉。
这便是山里换亲的真相。没有媒妁聘礼的体面,没有问过姑娘半分心愿,两家盘算的,不过是儿子能不能娶妻,家族能不能延续香火。女孩子的欢喜、恐惧、往后一生的祸福,全都不在算计之内。女人不是活生生的人,只是可以等价置换的家产筹码。
有一回,知穗在井台边打水,恰好撞见王家的婶婆同旁人闲谈。
“那两个丫头也是太执拗。” 婶婆摇着头,手里搓洗着衣裳,“换亲又不是推去火坑,多少人家想换还换不成。为了自家哥哥,委屈一点又算得什么。闹得鸡飞狗跳,反倒叫外人看笑话。”
旁边的汉子也跟着附和:“女孩子家家,哪来那么多自己的想法。爹娘安排什么,便受什么,这才是本分。”
这些话语一字不落落进知穗耳中。明明是活生生的人被拿来交易,可在众人嘴里,反倒成了姑娘们不识好歹,搅得家宅不宁。反抗苦难的人,反倒成了过错方。
夜里回到家中,灶膛的火光明明灭灭。奶奶听着隔壁院的动静,一边纳鞋底,一边慢悠悠开口。
“王家张家也是没有法子。穷人家过日子,香火大过一切。” 奶奶的语气平平淡淡,仿佛这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事,“做女儿的,便该懂得为家里牺牲。命是如此,闹也是没用的。”
知穗捏着手里的柴棍,没有回话。她心里明白,奶奶并非存心歹毒,只是活在这套旧规矩里面太久,早已把这吃人一般的习俗,视作理所应当。
过不了几日,王家和张家便开始着手置办简单的婚嫁物件。不必准备厚重彩礼,也不用置办像样嫁妆。几件粗布衣裳,一床旧被褥,便算作姑娘全部的陪嫁。
两个女孩的哭闹,慢慢被磨得微弱。王桂英哭过闹过,终究拗不过全家的逼迫,眼睛哭得红肿,再没有大声争辩的力气。张秀花更是日渐沉默,常常呆呆坐在门槛上,望着空荡荡的巷口,不言不语。她们的反抗,在宗族、父母、全村人的口舌面前,渺小得如同风中的萤火。
没有人问她们想要什么。所有人都告诉她们,要感恩爹娘养育,要顾全家族大局,要认命。
山风穿过土墙,卷起地上的尘土。林知穗立在自家院子里,听着隔壁院叮叮当当收拾器物的声响,心口沉甸甸往下坠。
原来在这片大山之中,一个女孩子的命运,可以轻到这般地步。不用问心意,不用顾喜乐,几轮长辈的商量,便可以像田地、牛羊一般,互相转手交换。所谓婚姻,并非两个人的相守,不过是家族之间一场物物交换的交易。
少女心底,又多了一层刺骨的警醒。倘若将来自家日子窘迫,是不是,自己也会落得这般下场,被当做筹码,拿去换取弟弟的婚事?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针,狠狠扎进心底。看着隔壁两个同龄女孩的遭遇,那层笼罩在所有山里女子头顶的命运阴影,又一次真切地压在了她的身上。可她依旧只能沉默,只能将满心的震颤与悲凉,悄悄埋藏在心底。
旧俗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罗网,静静笼罩着山坳里每一个待字闺中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