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过湖，碎镜千叠。
细雨飘摇，敲在湖面，溅起万千涟漪。
雾气氤氲而起，将远山近水都笼在一片空濛之中，天地间仿佛只剩这一场雨，这一湖水。
夜雪衣手中月魄紫光大盛，在夜雨中晕染开来，将方圆数丈的雨丝都染成淡淡紫色，仿佛一片紫雾笼罩湖面，将这一方天地隔绝成幻境。
风雨断肠人手中长剑轻颤，发出幽幽鸣响。
她望着那迎面剑芒，忽然笑了：“想杀我，可没那么容易。”
话音未落，她足尖轻点，掠水而起——
身影在雨幕中显得格外单薄，却自有一股不肯低头的倔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凄美而决绝，宛如断虹划过雨幕。
素衣尘垂目低眉，立于数丈之外，嘴唇微动，手中念珠缓缓转动，每转一圈，面色便安宁一分，仿佛在这杀意沸腾的湖面上，独独隔绝出一方清净天地。
瞬息，夜雪衣的剑已至风雨断肠人身前。
剑锋破开雨幕，带着凌厉的杀意——
她心中清楚，对方已是强弩之末，而她等的，就是这一刻。
剑芒临身，风雨断肠人身影豁然一转，一掌斜斜推出，竟化去了来剑之势。
这一掌看似轻柔，实则暗藏乾坤，生生将必杀之局扭转三分。
夜雪衣不惊反笑，足尖在水面轻点，整个人如飞燕掠水，滑出数丈便稳住身形，随即借力返身，剑光再起，丝毫不给对手喘息之机。
她的身形在雨中腾挪转折，衣袂翻飞间带起串串水珠，如珠玉落盘，煞是好看——
只是这美丽的背后，藏着的是森然杀机。
其剑极快，快得连雨滴都被斩成两半，在空中微滞，继而化作水雾，在她身周弥漫开来。
风雨断肠人气息一滞，勉力运剑格挡。
双剑相交，金铁交鸣之声在雨中格外刺耳，震得她虎口发麻，四周雨丝都为之一颤。
她心中一沉——
对方已然看穿了自己的窘迫，每一剑都直取要害，每一式都算准了她力竭之处。
电光石火间，她已有了决断。
就在夜雪衣第二剑紧随而至、剑锋即将触及咽喉的刹那，风雨断肠人身形骤然一矮，足尖点水，指剑直点夜雪衣怀中空门。
这一式险中求胜，浑然天成，仿佛是绝境中的本能，又像是早已算准了这一步。
夜雪衣侧身躲闪，蓄势一剑刺空，凌厉的剑气贴着风雨断肠人的发梢掠过，斩断数根青丝，飘散在雨中。
就在二人措身而过的一瞬，风雨断肠人手腕赫然翻转，单掌顺势推出，直取对方腰腹。
这一掌来得毫无征兆，仿佛是从虚无中生出，角度刁钻至极。
夜雪衣瞳孔微缩，仓促间腰身一拧，整个人几乎折成不可思议的角度，堪堪迎上那一掌。
双掌相接，沉闷的撞击声在雨幕中炸开，震得周围雨丝四散飞溅。
气劲余波荡开湖面，掀起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波纹，向外扩散，最终消失在茫茫雨幕中。
风雨断肠人倒退数步，身形微颤，嘴角溢出血珠，滴落在湖面，被细雨打散，晕开成一朵朵细小的血花，旋即又被湖水吞没——
正如她过往的荣光，绚烂，却短暂。
夜雪衣缓缓落回湖面，提着剑，悠然漫步走向风雨断肠人，一步一语：“能葬身在这镜水之底，你们也算不枉此生。”
细雨落在其肩头，她的脚步不疾不徐，踩在水面上竟未溅起半点水花，声音轻得像情人的呢喃，温柔得令人脊背生寒：“接受你们的命运吧！”
一时，天地间只剩下雨声、风声，和那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混着雨后泥土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
风雨断肠人抬首望天——
夜空灰蒙蒙一片，看不见星光，只有那冰凉彻骨的雨滴落在面颊之上，混着嘴角的血迹，淌过下颌，滴入湖中，分不清哪一滴是雨，哪一滴是血。
她就那样静静站着，任风雨侵蚀，像一株即将凋零却依然挺立的残荷，脑海中浮现着那个曾经属于自己的江湖。
那些年少轻狂、快意恩仇的日子，那些以为可以一直走下去的路——
原来都已那么远。
她曾因祖规所定，不能用剑，后来用了；她曾发誓今生不再用指——
看来今夜，又要违背自己的誓言了。
宿命像一张无形的网，兜兜转转，终究还是逃不开。
夜雪衣走到风雨断肠人身前三尺处站定，剑尖斜指，幽蓝的剑芒在雨中明灭：“怎么？还要垂死挣扎？”
“垂死挣扎！”风雨断肠人缓缓俯首，夜雪衣剑尖吞吐的寒芒映在她的眼中，将那双眸子映得幽深难测。
她淡然一笑，像下定什么决心一般，缓缓回首，看向身后一直默然垂目的素衣尘，声音出奇地平静：“小和尚，你可曾见过九霄惊雷落人间的景象？”
闻声，素衣尘抬眸，雨滴打在他的额头，顺着眉骨滑落，他却连眼都不曾眨一下：“不曾。”
“那你退后些。”
风雨断肠人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今夜让你开开眼界。”
话音落下，她右手执剑负于身后，左手双指并拢，竖于胸前。
顿时，电芒乍现，雷鸣泛泛。
那紫电在她指尖跳动、盘旋，发出噼啪之声，似要将这天，也撕开一道口子。
连风都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停止了呼啸，天地间只剩下压抑的雨落之声。
风雨断肠人那暗淡的背影，在层层黑云之下，显得孤单影薄，仿佛承载着一生的风雨，却依然不肯弯折。
下一瞬，她拔地而起，直冲云霄。竟毫无畏惧地迎向虚空那层层乌云、道道惊雷。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滑落，模糊了视线，却模糊不了心中的那份执念。
就这般，她越升越高，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仿佛要挣脱这人间的所有羁绊、束缚。
雨幕被她的身影撕开一道裂痕，转瞬又被吞没。
“一指——”
虚空中传来她的声音，穿透风雨，一字一字砸在这镜湖之上：“九霄动惊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