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雨不停,四野空寂。
九道惊雷从天而降,紫电撕裂天幕,雷鸣震耳欲聋。
这一刻,整座湖面亮如白昼,每一滴雨都在电光中凝成细碎的金芒,天地万物仿佛都在这刻骤然定格。
夜雪衣仰头。
雷光在她眼底掠过,却什么都没留下。只因那双眼太深,深到连天雷都照不进去。
她嘴角一扬,手中月魄当胸一竖。
“好气魄。”
三字出口,真气入剑。
剑鸣起——清越,激扬,竟压过了漫天风雨,盖过了九霄雷霆。
这是她在告诉这片天地:我还站着。
下一刻,她的身影碎了。
数道残影逆天而上,在雷光中穿梭,如梦似幻,像是要把这苍天捅个窟窿。
轰——
两股力量轰然相撞一处。
紫光炸裂,时间凝固。
光芒中,夜雪衣的身影从虚空缓缓坠落。
白剑飞一步上前,伸手接住她,眼底滚过一遭怜惜,最后压成一句低沉的话:“惊雷指。”
他转身看着风雨中断肠人,目光如刀,想要从那张苍白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这是惊雷门祖传武学。当今天下,除了雷云鹤,不该有第二人有此功力。”
白剑飞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一般,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你到底是谁?和惊雷门有何渊源?”
风雨断肠人在湖面踉跄后退,每一步都在水面踏出深深凹陷,溅起的水花尚未落下,已被新的雨点击碎。
她勉强站稳身形,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作为一名杀手,问这些——不嫌多余么?”
白剑飞巨剑一横:“你可以不答。但我有更好的询问方式。”
话音未落,人已掠出。
他的身形快得惊人,带起的劲风将雨水吹得四散开来,硬生生在雨幕中撕开一道裂痕,瞬息便至风雨断肠人身前。
濒临极限的风雨断肠人咬牙出掌。
双掌相接——
掌风激荡,雨水四散。
风雨断肠人只觉一股磅礴之力涌入体内,五脏六腑都在震颤。
雨还在下。
两人对掌相峙,湖面上涟漪荡开,又消失,荡开,又消失。
“能撑到现在,你不简单。但也仅此而已。”白剑飞掌间真气翻涌,语气略显沉重。
风雨断肠人大口喘息,声音虚弱却依旧冷硬:“你不觉得,自己话太多了么?”
“既如此,那就让你的秘密,永远藏在你的面巾之后,这湖面之下。”白剑飞话落,功力骤增。
二人周围的湖面轰然炸开。
水雾中,风雨断肠人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倒飞而出,如断线风筝。
夜幕中,血雨相融。
她的意识开始涣散,眼前的世界变得模糊而遥远,像隔了一层雨帘,又像隔了一生。
就在此时——
一道青衫人影自远处掠来,几番起落,堪堪接住倒下的她。
风雨断肠人感觉自己飘在虚空,像一片落叶,随风飘荡,坠入河谷,顺着溪水东流入海,在海上随波逐流。
转啊转,转啊转,不知要转到哪里去。
突然,脑海中一声闷响。
一个熟悉的嗓音从虚空传来:“师姐,师姐,快醒醒,醒醒……”
她听得出来,那是她最在意的人——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那个与她两情相悦的少年,那个明明比她大几个月、却天天喊她师姐的少年郎。
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努力睁了睁眼,声音轻得像一缕将散的烟:“小师弟,你……终于来了。”
来者低头看她,眼中有太多东西,却只说了句:“既然累了,就先睡一会儿。”
双指在她颈间轻轻一点,风雨断肠人缓缓阖上了眼帘。
素衣尘刚要上前,却见来者缓缓转身,将风雨断肠人放入他怀中:“莫要多问。她需要救治,赶紧带她离开。这里有我。”
素衣尘眼中闪过一丝惊愕,但见怀中人奄奄一息,来不及多想,转身离去。
只留下那道身影——
青衫猎猎,挡住白剑飞与夜雪衣。
“儒剑仙——墨尘澜。”白剑飞认出了来者。
墨尘澜负手而立,并未立刻答话,只是静静看着素衣尘远去的身影,直至那身影在雨幕中越走越远,彻底消失。
他才缓缓收回目光,转身看着眼前两人,沉声道:“流星白羽腰间插,剑花秋莲光出匣。二位,十年未见,杀意依旧如此之盛。”
白剑飞看着来者,虽有忌惮,可声音却也平静:“十年前本想与你一战,可惜未能如愿。今夜刚好弥补当年之憾。”
墨尘澜忽然笑了笑。
那笑意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任何波澜。
但笑意之后的眼神,却让人不敢再看第二眼。
“今夜你们伤了我朋友,我要你们死。”
冷雨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却遮不住他此刻的杀意——
一股雄浑的压迫感弥漫开来。
雨丝在他身周三尺处自动偏转,仿佛畏惧他身上的杀意,不敢靠近。
白剑飞眉头紧皱:“身为杀手,死有何惧。”
墨尘澜仰头望天,任冷雨打在脸上。
这雨很冷,可有些事,比雨更冷。
“这江湖啊……”
他轻叹一声,声音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悠远,“虽不是十年前的那个江湖,却依旧热闹得紧。”
夜雪衣面容清冷如霜,接过话茬:“我倒是好奇,在儒剑仙眼里,十年前的江湖是什么模样?”
“江湖?”墨尘澜摇了摇头,自顾自地笑了。
那笑意略显苍凉,像是老人在翻一本泛黄的旧账,翻到伤心处,万千言语涌上心头,最后却只能化作一声苦笑:“一半是醉酒当歌,一半是人生几何;一半是快意恩仇,一半是爱恨纠葛;一半是八千里云和月,一半是剑酒相思愁……”
他顿了顿,目光穿透雨幕,望向极远极远的地方,感慨道:“人活一世,总会遇到一些让自己后悔的事。若能重来,我愿选择平凡一生,守着三两亩薄田,养一条土狗,看一辈子的夕阳。可惜啊,这世上从没有‘若能’二字。”
夜雪衣静静看着他,忽然笑了:“所以今夜,注定是个不凡之夜。我说得可对?”
这便是江湖夜——十年烟雨,雨未停;百年人世,人不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