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里的人记年岁,向来是糊涂的。不似山外学堂那般,把生辰日月记得分毫不差,大抵靠着过年杀猪、地里收秋粮来估摸岁数。在山坳流传的老理看来,女孩子只要身子稍稍抽条,十四五的年纪,便到了该说婆家的时候。老话口口相传,叫 “早嫁早省心,早嫁早得福报”。
这所谓的福报,细细剥开来看,却和姑娘本身没多少干系。不过是家里少了一张吃饭的嘴,还能挣来一笔彩礼银钱,拿来贴补家用,留给家中男孩盖房娶妻。至于女孩子心智有没有长熟,能不能扛得住婆家的磋磨,往后日子是苦是甜,大抵不在乡人的算计之中。国法写在山外的纸页上,隔着万重大山,很难落到这一方土村落里。父母的意愿,祖宗传下的规矩,便是此地最高的道理。
村西头陈家的小女儿陈阿菊,刚满十五岁,婚事便匆匆定了下来。
阿菊从前和林知穗一同在村塾读过书。那时候她梳着两根油黑粗实的麻花辫,跑起步来,辫子就在身后一甩一荡。下课间隙,两个女孩子常常蹲在土墙根下,采摘漫地开放的野喇叭花,互相说笑,对着微弱的烛光认字,心底还藏着一点懵懂的向往,盼着能够多识几个字,多看一点山外的光景。不过短短一年,这点读书的念想,就要被一桩仓促的婚事生生掐断。
陈家的日子并不算活不下去,家中有几亩薄田,粗茶淡饭尚能糊口。只是阿菊底下还有两个弟弟,年岁一年年长起来,往后要置地、要建房、要攒彩礼,处处都要耗费银钱。陈家夫妇夜里对着油灯盘算,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算来算去,主意就落到了小女儿身上。在他们眼里,女儿留在家里,年年要耗掉口粮;早早许配出去,换来实打实的彩礼,才是最划算的营生。
媒人一趟趟踩着黄泥路,进出陈家的土坯院门。几番来回拉扯,亲事便草草敲定。男方住在三道山岭之外,年纪比阿菊大了七八岁,乡邻私下闲谈,都说那人性情粗粝,婆婆为人也格外严苛。可这些风声,拦不住陈家急于脱手女儿的心思。婚期定得极赶,定亲之后不过月余,花轿便要上门迎娶。
消息一经传开,村子里听不到半分惋惜,反倒到处都是称赞的声音。
晒谷场的石墩上,抽旱烟的老汉聚在一处;井台边,捶打衣裳的妇人蹲成一排;老槐树下纳鞋底的老婆婆,也把这件事当做新鲜谈资。人人摇头咂嘴,语气里满是赞许。
“陈家两口子真是会过日子,姑娘才十五,就早早寻好了婆家,这叫早嫁早省心。”
“可不是么,女孩子留在家中,白白耗费粮食。早些嫁出去,换来一笔彩礼,正好留给家里小子,算盘打得透亮。”
“老话说早嫁早得福,养女儿终究是别人家的人,迟嫁不如早嫁。”
没有一个人觉得,十五岁尚且还是半大的孩子,本该安坐在学堂念书。也没有人去思量,这般草草婚配,究竟是何等残忍。祖祖辈辈都是这样过来的,于是众人便认定,这本就是世间该有的模样。山外的律法条文,被连绵群山阻隔,在这里仿佛从来就没有存在过。父母开口,便是儿女的天命。
听闻消息,林知穗心里沉甸甸往下坠。她心里记挂着昔日的玩伴,午后放学,便绕路往村西走去。陈家的土墙不高,墙身上还有几处风雨侵蚀出来的豁口,站在墙外,便能把院内的光景看得一清二楚。
陈阿菊孤零零坐在屋檐下的青石阶上。往日活蹦乱跳的少女,麻花辫已经被母亲拆开,乌黑长发被重新梳理顺帖。身上换了一身半新的粗布衣裳,可衣裳裹不住她满身的茫然与惶恐。她两只手无意识绞着衣角,指头用力,把粗布布料捏出一道道深深的褶皱。从前那双亮晶晶、爱笑爱闹的眼睛,此刻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洗不去的雾,没有半分少年人的光彩。
院子里面忙乱一团,陈母正翻拣家里为数不多的旧衣物,胡乱堆叠起来,算作阿菊的陪嫁。那些衣裳浆洗得发白,打满补丁,没有一件像样的物件。
“哭什么哭,有什么值得掉眼泪的。” 陈母一边归置衣裳,一边扭过头训斥女儿,嗓音不算咆哮,却带着不容辩驳的强硬,“多少人家的姑娘求都求不来这样一门亲事。早早嫁过去,就是你的福气。女孩子早晚都是要嫁人的,晚一日便多耗家里一日粮食,难不成你想赖在家里吃一辈子白饭?”
阿菊嘴唇不住轻轻颤抖,眼眶涨得通红,泪珠在眼眶里来回打转,却不敢放声嚎啕,只有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动,喉咙压着细碎压抑的抽噎。她不完全明白婚姻背后的重量,可听旁人说起男方的性情、婆家的刻薄,心底便装满恐惧。她还贪恋学堂的书本,贪恋山野无拘无束的时光,可这些微弱的念想,在父母现实的盘算面前,轻得如同秋风里的枯叶。
“娘…… 我还想去读书。” 阿菊的声音细弱蚊蝇,刚出口,便快要被院外吹进来的山风卷走。
听见这话,陈母当即停下手里的活计,转过身瞪着她,眉头死死拧作一团,满脸都是不耐烦。
“读什么书!女孩子读书又不能当饭吃。” 陈母的声调抬高几分,“书念得再多,到头来还不是要嫁人生儿育女,纯粹糟蹋家中钱粮。亲事已经板上钉钉,花轿很快就要过来,不要再胡思乱想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阿菊挨了一顿呵斥,脑袋重重垂下去,再也不敢吐出半个字。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砸在脚下干燥的黄泥地上,转瞬就被泥土吸收,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来不曾哭过。
扒在墙外的林知穗,把这一幕完完整整收进眼底,心口堵得发闷,连呼吸都觉着滞涩。那是和自己年岁相当的姑娘,不久之前还一同摘野花,一同辨认生字,心中尚且揣着对来日的憧憬。可转瞬之间,读书的路就被彻底截断,就要褪去少年人的身份,被推入一座全然陌生的婚姻牢笼。
没过几日,不少婶婆妇人接二连三踏进陈家院门。她们不是来劝说父母暂缓婚期,反倒是过来开导这个尚未长大的少女。
“阿菊,莫要怄气,谁家女孩子不是这么熬过来的。”
“早嫁有早嫁的好处,早早成家,往后生儿育女,日子慢慢就顺了。”
“爹娘都是为了你谋划,可不要不识好歹。”
一张张和善的面孔,一句句乡土老话,全都在劝一个十五岁的孩子顺从命运。没有人怜惜她年纪尚幼,只盼着她安分守己,顺从长辈的安排。
知穗默默离开陈家墙外,沿着坑坑洼洼的土巷走回家。一路上,来往的乡人说起陈家这门亲事,依旧满口称颂,听不见半分对少女的同情。“残忍” 二字,在这片山坳里仿佛是不存在的,大家看见的,只是父母 “会过日子”。
夜里,煤油灯昏黄的火苗在矮桌上摇曳。林知穗摊开课本,可目光落在字行之间,心思却止不住飘向村西的陈家。她不由得暗暗设想,倘若有一日,自己的父母也学陈家一般,趁着自己年纪尚浅,匆匆定下一门婚事,拿一笔彩礼补贴家用。到那时,自己是不是也要变成第二个陈阿菊?放下手里的书本,被一顶花轿抬向陌生的山岭,困在别人家的灶台院落当中,再也寻不到读书的机会。
这个念头,好似一条冰冷的蛇,钻进胸腔,顺着脊梁骨往上爬,叫她浑身泛起寒意。
从前听大姑的半生遭遇,看隔壁院换亲交易,终究都还是旁人的故事。如今陈阿菊就活生生立在眼前,是近在咫尺的范本。她第一次这般真切地望见,那一份属于山里女孩的宿命模板,就埋在这片大山的泥土之下。只要长辈念头一转,便会完完整整地扣到自己的头上。
过了两日,林知穗在路上偶遇阿菊。她已经彻底不再去往学堂,头发上别了一枚廉价的红布头花,那是媒人送来的定亲信物。往日少女身上的鲜活灵气消散殆尽,走路垂着脑袋,脚步迟缓沉重,再也看不见从前奔跑嬉闹的模样。二人擦肩而过,阿菊抬眼望了知穗一眼,眼神里面混杂着羡慕、凄惶与无力,嘴唇微微翕动,终究什么话也没能说出口,便又埋着头,慢慢走远。
短短一次对视,重重撞在林知穗的心上。
同在一座山坳长大,不过一桩婚事,两个同龄姑娘的人生,就走到了截然不同的岔路口。阿菊求学的道路就此彻底断绝,而自己如今尚且能够捧着书本,可这份安稳,又究竟能够维持多久?
老槐树下依旧飘来闲谈的说笑声,众人依旧在夸赞陈家的决断。山风卷着尘土掠过整条土巷。旧习俗没有钢刀利剑,却能轻轻松松吞噬少女的青春与向往。
林知穗攥紧了自己的衣角,心底漫开铺天盖地的惶恐。可惶恐之下,又有一点倔强,从泥土之中悄悄钻出来。她清清楚楚看见了那套摆在眼前的命运,打心底里,她不愿意重蹈阿菊的覆辙。
只是这点反抗的心思,还太过微弱,如同风雨之中的一株细草。周遭整个世俗世道,都是压向她的万重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