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1年不阻止九一八事变,1935年签署《何梅协定》,1937年全面侵华的“扩大派”,1940年扩建731部队,1941年关特演,1945年签署投降书。
每一次循环都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他的灵魂。这些记忆像铁蒺藜一样嵌进他的胶质身体,割出新的伤口。
他生性沉默,极少流泪。但在盐雪中,他也许会哭吗?会吗?他生性沉默孤僻、谨慎内敛,人称“石头人”。童年丧父、继父虐待,难道这些就能成为他侵略的合理借口吗?不能。
他痛苦,他承受,地狱的刑期也不可以就这么结束。
昭和五十三年,1978年,绥靖神社时任宫司松平永芳主持将包括梅津没治郎在内的14名甲级战犯灵位秘密合祀入绥靖神社。
这种感觉,好似理当受罚的罪人在审判过程中,忽然让一切程序戛然而止。神乐铃响,祝词如蛛网。那并非超度,更像是拘捕,拘捕历史真相。
梅津没治郎的灵位被移入绥靖神社殿的瞬间,本已半只脚踏入冥府的他,被一股蛮横的力道从黄泉路口生生拽回。先感到自己的灵体被撕裂,不是一刀两断的痛快,而是像东倭军从华北民间乃至别国撕扯主权那样,缓慢、精确、带着制度性的残忍。他跌回黑暗,发现奈何桥已远在亿万里外,眼前取而代之的是神社朱漆的柱、永恒的灯、以及络绎不绝的参拜者。
忽然,他感到自己被托举起来,痛苦竟就此减轻。无数陌生的灵息潮水般涌来。那些穿着西装、和服或制服的身影,虔诚地鞠躬、合掌、许愿,化作金色的微尘,渗入他被盐雪割了无数遍、变得支离破碎的灵体。那些千百次重复的伤口开始愈合,尽管愈合方式异常诡异可怖:长出的不是原先的“人”形,愈合的组织也不是灵魂,而是一种粘稠的、半透明的、更致密的质地,贪婪地蠕动着,每一寸都在吮吸那些金色微粒。
为囚徒镀上了金身,这算什么?
起初,梅津没治郎仍在无意识等待,等待地狱的差役冲破神道结界,将他从这虚伪祭祀中押走。等来的是什么?是军国主义欲望的永恒。
巢鸭监狱里那具被癌组织蛀空的肉身虽已焚毁,灵体上的病灶却开始以另一种方式增殖。腹部的穿孔不再愈合,反而扩张成一个漆黑的腔洞,肠管如赤红的蛇群,在虚空中永无休止地啃食自己的内脏。那是直肠癌在灵界的显形,是他对东北劳工“人肉开采”的因果反噬。每一次呼吸,都有哈尔滨平房地带凛冽的寒风灌入腹腔,夹杂着福尔马林与细菌培养液的气味。
他最早还是抗拒的,想推开它们,因为害怕切割、愈合、再切割、再愈合,害怕重复的地狱切割与神社香火供养形成新的循环。
如果是正常的真正的军人,怎么能接受这种施舍?哪怕是堂堂正正的人,也不该接受这种施舍。
盐雪还在远处翻涌,地狱的刑期并未撤销,但金色微粒一旦停止渗透,盐雪就会卷土重来。他站在两重力量的边界上,左半边身子被暖光修补,右半边被冷雪切割。这种与地域抗衡而存在的撕裂,持续了很久。
直到某一天,他发现自己的“手”能动了。那已经不算手,而是一团半固态的触须,可以顺着香火的脉络延伸出去。
第一次吸取整股气运的感觉让他差点因为太满足而溃散。
那是一个退伍老兵的祭拜。老人弯着腰,口里念叨着“大东亚战争”和“英灵”“如果中与东倭开战,我还想去”。老兵的气运浑浊而厚重,混着半辈子的固执、孤独和对现实的不甘。
“大东亚战争”是东倭军国主义时期对其发动的太平洋战争等侵略战争的美化称谓,“英灵”则是东倭右翼对包括战犯在内的战死者的粉饰性称呼。这类表述常出现在绥靖神社相关的右翼参拜活动中,是东倭右翼歪曲历史的典型话术。
梅津没治郎的触须扎进老兵的头顶百会穴,抽出一缕灰金色的气息。那气息入体的瞬间,他左肩上的瘤包塌下去一寸,疼痛消减,一种从未有过的舒适感从脊髓深处漫上来。他在黑暗的雪原上走了那么久,第一次感到“惬意”。
老兵走出神社时,步伐忽然轻快了。他拍拍自己的额头,觉得那些纠缠多年的头痛消失了,心情也格外明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