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兵在神社门口买了一枚护身符，揣进怀里，心想还是这里灵验。他不知道的是，自己那缕被抽走的灰金色气运，包含了他对儿子离家出走二十年的愧疚、对战争真相偶尔闪过的怀疑、对当下生活的最后一丝清醒反思。
那些东西从此再也不会回来。他变得更容易相信电视里的历史节目，更轻易地对邻国产生愤怒，更彻底地忘记自己年轻时亲眼见过的那些烧焦的村庄照片。
梅津没治郎感觉尝到了甜荞头，也意识到，死亡不是刑期的终点，而是刑罚更换了执行场所，也更换了受罚者。
他从那团半固态的胶质中逐渐“站”起来，如果那团扭曲的东西能叫“站”的话。他的形态开始分化。半身保留着大礼服的轮廓，肩章上的金星变成两只不停转动的空洞，那些灰烬和泥土渗进他的魂体，让他的形态开始变得沉滞，双肩渐渐隆起两个瘤状的包；下半身则融化成一束束透明的触须，根植在神社本殿的地板下，像一棵倒长的寄生树，根系扎进每一道参拜者的足迹里。
参拜的人越多，他的根系就越密。那些触须表面光滑，泛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珍珠色，末端开满细小的吸盘，每个吸盘对应一种情绪，愤怒、执念、无知、恐惧、狂热。
后来，每一次愈合，他都更适应这种汲取的状态。渐渐地，他发现自己能动了，能顺着那些香火的脉络，附在参拜者的影子里，看见那些年轻人，眼中有被教科书喂养的迷茫；看见那些老人，额上有被历史涂抹的固执。他们的“气运”，那种属于生者的鲜活、困惑、偏执与狂热，成了他最甜美的养料。
他很快学会了分辨气运的“成色”。
老太太来祭拜亡夫，抽出的气运是淡紫泛暗色的，裹着一种退潮般的哀伤，入体后让他的胶质身体变得柔软；右翼团体的集体参拜，抽出的气运是暗红混黑色的，滚烫而粘稠，带着叫嚣声和脚跺地面的震动，入体后他的肩章金星会加速旋转，触须末端的小吸盘全张开来，像一朵朵食人的花；最让他着迷的是修学旅行的学生，他们的气运是翠绿色杂浊的，新鲜、清冽，裹着迷茫和好奇，入体后他整个灵体都会短暂地变得轻盈，甚至能暂时“记起”自己在熊本幼年学校毕业典礼上拿到第一名时的虚荣。
雪幕中侵略战争的影像被他甩开，换来不同青烟的影像交替闪现。
梅津没治郎1882年出生；明治三十年九月，十五岁的他以第一名的成绩考入熊本陆军地方幼年学校，三年后又以第一名成绩毕业；1904年二十二岁时就任少尉并参加东倭俄战争，在旅顺战斗中身负重伤，战后获五级金鵄勋章及终身年金；1934年3月任中国驻屯军司令官，同年8月晋升陆军中将，1935年向何应钦提出“觉书”并促成《何梅协定》签订，当时五十多岁了；1940年晋升陆军大将；1945年9月2日，63岁的他以东倭陆军参谋总长身份，代表东倭军大本营在密苏里号战列舰上签署投降书。
这些影像互相渗透，最终凝结成一个静止的、凝固的坐姿。他就这样坐着，擅长坐在绥靖神社本殿最深的阴影里，脚下是无数条透明的触须，通向全东倭乃至全世界，包括不同年龄段与不同职业的每一个参拜者的穴位、脉络、心窍。
他在神社的阴影中越养越肥。最初的“人”形几乎消失了，只剩下一个巨大而模糊的轮廓。
可参拜者一直都有，还不少。
每年春季、秋季大祭，八月的终战纪念日，平日里散落的来访者，汇成一股股气运洪流注入他的体内。
那些被吸走“杂质”的东倭民众，走出神社后的集体状态越来越诡异。他们的眼神中多了一种空洞的笃定，历史教科书上关于南京、关于七三一、关于“慰安妇”的段落，在他们眼中会自动模糊成一片无害的虚影；他们对周遭邻国的态度，变得更加“纯粹”，没有了复杂的历史认知作缓冲，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应激性的排斥；他们看新闻时更容易愤怒，这种愤怒来得快，去得也快，像一阵消化不良的嗳气，排出去后便觉浑身舒坦。整个社会的气运被一层层剥离掉对历史的“过敏原”，变得越来越“脱敏”，也越来越“干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