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槿这一觉睡得并不沉,恍恍惚惚间,似乎听见车外有马蹄声,有人说话,有鸟叫。
等她再睁开眼时,日头已经偏西。马车停在了路边一处茶寮前,秦照正跟一个茶寮老头聊天,也不知聊什么,两人的笑声在傍晚的风里传得很远。
张槿从车上跳下来,活动了几下胳膊。小玄子趁人不注意,一溜烟钻进了路边的草丛里,约莫是去解决生理问题。
秦照见她过来,指了指旁边的板凳:“坐。喝碗茶,歇歇腿。还有二十里就到江安了。”
张槿坐下,茶寮老板娘端了碗粗茶过来,又上了一碟花生米。老板娘四十来岁,圆脸大嗓门,说话带着股浓重的川腔:“小兄弟头一回来江安吧?我们这儿的豆花饭可出名哦,晚上到码头边上找家馆子,要碗豆花,再来碗排骨饭,安逸得很!”
张槿咧嘴一笑,学着当地口音回了一句:“要得,我们管事请客,不差钱。”
老板娘被她逗得哈哈笑。秦照也笑,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放在桌上:“老板娘,再来碟卤豆干。”
“要得!”老板娘麻利地去切豆干,又回头问,“你们这是要去江安码头坐船?这个时辰去,还能赶上最后一班去府城的客船。不过客船人多,挤得很。你们这车马要是不方便,我男人就在码头边上开货栈,能给你们找个僻静住处。”
秦照拱手道谢,只说不劳烦,自己找就行。等茶喝完了,两人上车继续走。
到了江安码头时,天已经黑透。码头上泊着十几条船,有客船,有货船,还有些小渔船,船头挂着灯笼,灯影倒映在水里,摇摇晃晃地碎成一片。
秦照没住茶寮老板娘推荐的客栈,也没去找货栈。他轻车熟路地拐进一条石板巷子,在一扇黑漆小门前停下,三长两短地敲了敲。
片刻后,门开了。开门的是个驼背老头,眯着眼打量了秦照一眼,又看看他身后的马车,没多话,侧身让了路。
张槿跟在秦照后面进了屋。院子里种着两棵桂花树,卢郁葱葱。驼背老头领着他们穿过前堂,到了后院。车马就停在后院里,有专人接管。
“秦管事,这回带了个小兄弟?”老头的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嗯,新收的小厮,人机灵,带着跑跑腿。”秦照语气自然得很,又对张槿道,“小九,叫福伯。”
“福伯好。”张槿低眉顺眼地叫了一声。
福伯点点头,没再多问,把他们领到西厢房:“这里有两间厢房,热水和饭食一会儿就送来。码头上最近不太平,出门都注意着些。”
秦照应了。张槿提着包袱进了小的那间,关上门。房间不大,一床一桌一椅,收拾得干净。她把包袱往床上一丢,小玄子就从窗口跳了进来。
“这院子安全吗?”张槿问它。
小玄子踱到床边,嗅了嗅被褥:“还算安全,码头上有兵丁巡逻,我刚去转了一圈,河面上也有官船,比沈家那码头森严许多。”
张槿坐在床沿,脱了鞋,掰着脚趾头看了看。今天坐了一天车,没怎么活动,有些浮肿。
“今晚好好歇着,明天一早上船。”她往后一仰,整个人摊在床上,“秦管事说,到了重州成都府还要再换个船,然后一路北上,过了江陵府再走陆路。”
小玄子跳到她枕边,用尾巴扫了扫她的脸:“你这一路,打算装多久的小厮?”
“装到京城。”张槿闭上眼睛,“到了外祖母跟前,我就能变回女娃了。”
“那这一路,你可得把声音装像了。”小玄子的语气里带着点幸灾乐祸,“你这演技,还差点火候。”
张槿翻了个身,没再理它。不一会儿,外面有人敲门。是福伯送饭来了,两碗米饭,一荤一素一汤,热气腾腾的。秦照从隔壁过来,和张槿一起吃了。那盘回锅肉炒得极香,肥而不腻,张槿就着扒了一大碗饭。看她那吃相,秦照挑了挑眉,没说话,只把自己碗里的肉又夹了两片过去。
饭后,秦照把张槿叫到他那屋,关上了门。
“小小姐,这封信你收好。”秦照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拆开来,里面是周令仪临行前写好的家信。信封上写着“母亲大人亲启”,字迹工整娟秀。
张槿接过来,放进贴身衣物的暗袋里。这信,是让她到了京城后亲手交给长公主的。
“秦管事,从江安到成都府,走水路要几天?”张槿问。
“顺水而下,快的话两天半。到了成都府歇一晚,换大船逆流北上,走嘉陵江,到江陵府再换马车。”秦照压低声音,“那批贡品走的是官驿,比咱们慢。我们先到京城打点,等贡品到了再去接。”
张槿点头,又想起一事:“春杏的事,我让爹等她伤好了再安排去瑞宝斋。如果路上顺利,她应该比我们晚不了几天到京城。”
秦照说:“瑞宝斋的暗线比官驿快,等到了京城自会有长公主做主。”
“我明白。”张槿抿了抿唇,“只是这一路,沈家万一派人跟着……”
“不会的。”秦照笑了一下,“沈明昌再聪明,也不会想到张家敢让自家九岁的姐儿扮成小子上京。再说,官驿的那批货现在才是他的关注重点。”
张槿想想也是,点了点头,回屋睡觉。
夜里,江安码头起了雾。江雾从河面漫上来,一层层地往岸上涌,把整个码头都裹成了个白蒙蒙的梦。张槿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窗外此起彼伏的虫鸣声,竟觉得心里踏实了不少。
第二天一早,秦照带着张槿上了码头。他们上了一条乌篷船,不大,但遮风避雨,船尾有灶,还能自己做饭。船家是福伯安排的,姓何,五十多岁,脸上有几道很深的纹路,话少,但看着老实。
“秦管事,小兄弟,上船吧。这雾快散了,正好赶路。”何伯在船头招呼。
张槿跳上船,身轻如燕,倒是把小玄子吓了一跳。它从她胸前的小包袱里探出半个脑袋,见四周都是水,又把头缩了回去。
秦照把行李安置在舱内,又去跟福伯道了别。等船离了岸,江安的轮廓渐渐模糊,只剩个青灰色的影子。江水在船底轻轻拍打,声音很有规律。船行得稳,人也不觉得晃。
张槿趴在船沿上,看着江水发呆。江面很宽,水色浑黄,偶尔能看见几尾鱼从水面跃起,银光一闪,又落回水里。
“小九,别趴太出去,当心掉水里。”秦照盘腿坐在舱口,正在看一卷舆图。
“叔,这江里有鱼吗?”张槿问。
“有。江安一带产江团,是贡品。”秦照随口答道,“不过江团不好抓,一般都在深水里。等到了成都府,叔请你吃顿好的。”
张槿“哦”了一声,继续看水。小玄子不知什么时候从包袱里钻了出来,蹲在她脚边,眯着眼睛晒太阳。江风吹过来,它身上的黑毛被吹得朝一边倒,像披了件小斗篷。
“你猜那顿好的里有没有江团?”小玄子忽然说。
“你想吃吗?想吃我让秦叔加进去。”张槿没看它,嘴角却翘了翘。
小玄子轻哼一声,转身回舱里去了。
船行到午后,经过一处河湾。两岸是陡峭的石壁,壁上爬满青苔,偶尔有鸟从壁上飞起,叫声尖锐。何伯说,这地方叫“鬼见愁”,水下面暗礁多,得小心着过。
船速慢了下来,何伯站在船头,手里把着竹篙,一下一下地探着水底。秦照也放下舆图,走到船尾,不时回头跟何叔说上两句。
张槿从舱里出来,想帮忙。何伯看了她一眼,指着船尾的鱼叉说:“你会使不?不会使,就老老实实坐着,别添乱。”
张槿不气,反而觉得这老头直率得可爱。她干脆坐在船尾,看着两岸石壁往后退。就在这时,小玄子突然从舱里蹿出来,耳朵竖得笔直。
“有船从后面过来了。”小玄子的声音在张槿脑中响起,“速度很快。”
张槿回头,果然见远处水面上,有一条快船正朝他们逼近。那船是窄窄的梭形,船上有五六个人,正拼命划桨,速度比何伯这小乌篷快了不少。
“秦叔。”张槿低低喊了一声,用手指了指后面。
秦照只看了一眼,脸色便沉了下来。他走到船头,对何叔说:“何伯,后面有船赶过来了。”
何伯侧头望了望,又低头看了眼水面,说:“不像是官船。这种梭子船,吃水浅,是水匪用的。”
水匪。张槿的心跳猛地快了几拍。
“能甩掉吗?”秦照问。
何伯摇头:“这水流本来就要慢慢过,若是加快,触了礁,咱们全都下江喂鱼。这地方叫‘鬼见愁’,不是白叫的。”
他说着,把竹篙往水里一插,整个人纹丝不动。那后头的梭子船越来越近,船头的匪人已经亮出了明晃晃的刀片子。
“先把货藏起来。”秦照对张槿说。
张槿会意,飞快地把舱里那几件贵重的包袱塞进暗格里,又用一块旧麻布盖住。她动作极快,等那船追到跟前来,舱里看上去只有些不值钱的杂物。
梭子船一个急摆,横拦在了乌篷船前。船头的壮汉光着半边膀子,手臂上刺着条青蛇,操着口地道的巴蜀土话:“老汉儿,我们不为难人,船上值钱的东西交出来,人一个不动。要是不识趣,这鬼见愁就是你们的棺材铺!”
何伯不慌不忙地把竹篙往船帮上一搁,冲那壮汉道:“这位兄弟,老汉我是江安何老六。这条水道我走了四十年,还是头一遭有人拦我的船。你们是哪个山头的?”
那壮汉显然没料到这老头还跟他盘道,一时有些犹豫。这时,他身后一个黑脸汉子冷笑一声:“何老六?没听过。少废话,把船靠过来,不然我们可要上船了。”
何伯叹了口气,回头对秦照说:“秦管事,看来是躲不过了。你带小九进舱,我不叫别出来。”
秦照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拉着张槿进了船舱。张槿趴在窗边往外看,只觉那梭子船越靠越近,几个匪人已经站起来,作势要跳过船来。
就在这时,何伯猛地一蹬船板,从舱底抽出一杆铁头竹篙,足有一丈多长,照着那梭子船头便捅了过去。那黑脸汉子反应极快,一个侧身躲开,竹篙“砰”地插进了他们船头的木板里。
“给脸不要脸!”那壮汉一声吼,几个匪人纷纷亮出短刀,就要跳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