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欢脸色发青。
“一千两?”
“他谢临川怎么不去抢!官造铁甲流到黑市上,撑死也就三百两!”
怒声震得茶杯盖连响数下。
李二猴没有接他的火气。
他端起茶杯拨开浮沫,只沾了沾嘴唇,便重新放回桌上。
“齐将军,我家老爷说了,这副甲值这个价。”
“值不值,全凭你一张嘴?”
“甲就在这里。”
李二猴抬眼看向墙角那只木箱。
“将军打了多年仗,亲手试过便是。”
齐欢盯了他片刻,起身走到木箱旁。
他倒要看看,谢临川究竟拿什么东西开出千两高价。
箱盖掀开,银灰色甲片映入眼中。
齐欢探手抓住肩甲,单臂将整副甲胄提了出来,眉头随即皱起。
太轻了。
一副全身铁甲,竟比镇北军中的官造甲轻了三成有余。
甲胄越轻,士卒行军厮杀时越省力,可用料不足,防护必定跟着下降。
若谢临川拿这种花架子糊弄他,别说一千两,三百两他也不会出。
齐欢没有立刻发作。
他翻过胸甲,用指节敲了敲护心镜,又仔细查看甲片相接处的铆钉和皮扣。
做工没有问题。
甲片厚薄均匀,边缘也打磨得十分齐整,看不出偷工减料的痕迹。
“拿刀来。”
门外亲兵推门而入,递上一柄镇北军制式佩刀。
齐欢将甲胄扣在倒置的木箱上,令护心镜朝外,随后挥手让亲兵退出房间。
房门关上。
齐欢掂了掂佩刀,双手握住刀柄,一刀砍在护心镜正中。
这一刀没有动用灵力,却已用了十成筋力。
寻常官造甲挨上这一下,即便不破,护心镜也要凹下去一块。
铛!
金铁交击声冲出偏房。
齐欢握刀的双手被震得发麻,刀锋也向上弹起半尺。
他低头看去。
银灰色护心镜上只多了一道白痕,连凹陷都没有。
齐欢重新站稳,又接连砍了三刀。
火星落在地砖上。
佩刀刃口已经卷起,护心镜上却只是多出几道划痕。
李二猴靠着桌沿站在一旁,嘴角动了动。
赵强在工坊里试甲时,用的可不止佩刀。
军中重斧、破甲锥、强弓近射,全都试过。
若连齐欢这一关都过不了,谢临川也不会让他带着样甲进入云州。
齐欢没有再砍。
他低头看着甲胄,握刀的手却没有松开。
攻打苍岩城时,镇北军先锋死了七百多人,其中不少老卒都是被城头箭矢射穿皮甲,钉死在城门下。
若那些人披的是这种甲,至少能多活下一半。
一千两确实贵。
可真正能打硬仗的边军老卒,死一个便少一个,不是临时抓来的新兵能够填补的。
齐欢抬头看了李二猴一眼,忽然向后退了半步。
他右手垂在身侧,丹田中的灵力随之涌入手臂。
普通刀兵砍不破,不代表修士也砍不破。
他得知道这副甲真正的极限。
灵力沿着手腕进入刀身,已经卷口的佩刀轻轻震动,刀背浮起微弱光泽。
齐欢并未遮掩得太过刻意。
在他看来,李二猴终究只是个凡人,即便看见,也未必认得这是什么。
可李二猴从齐欢拿起佩刀时,目光便没有离开过他的右手。
那点光泽刚从刀背浮起,他搭在桌沿上的手指便收紧了。
问道山上,裴离筠等人行功运气时,衣袖与掌心附近也曾出现过相同的光。
那是灵力。
“开!”
齐欢一刀斩下。
刀锋切进护心镜,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这一次,甲片终于破开。
可刀刃只进入半指,去势便被硬生生拦住。
下一刻,佩刀从先前卷刃的位置崩开。
几块碎刃打在墙壁和地砖上,发出接连脆响。
齐欢握着仅剩半截的佩刀,许久没有说话。
他动用了灵力,竟也没能将护心镜彻底斩穿。
这副甲若穿在练气修士身上,寻常凡兵已经很难伤到要害。
齐欢扔掉断刀,回到桌边坐下。
“一千两,还是贵。”
李二猴也坐回原处。
“我家老爷不还价。”
齐欢看着他那张没多少表情的脸,胸口的火气又往上顶了顶。
可银灰色甲胄就摆在旁边,断刀也还落在地上。
这价钱,他骂得出口,却压不下来。
“首批五百副,照这个价。”
齐欢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水。
“后面的甲,我要先看过成色。”
“只要与样甲不同,将来这桩买卖便作废。”
“可以。”
李二猴答得干脆。
“每副甲出工坊前都会验三次,若有一副掺假,齐将军可以退掉整批。”
齐欢脸色这才缓和少许。
“我与临川到底是旧交。”
“这个价,我认了,就当哥哥我,帮衬他一把。”
他说得轻描淡写,倒像是谢临川占了他的便宜。
李二猴没有拆穿,只拱了拱手。
“谢齐将军。”
他的视线落在地上那截断刀上,随即又收了回来。
齐欢是修士。
苍岩城三刀破门的消息,并非镇北军为了鼓舞士气夸大战功。
更麻烦的是,齐欢方才动用灵力时十分熟练,显然不是最近几日才得到功法。
此事必须尽快送回黑山。
“首批甲什么时候交?”
齐欢的声音打断了李二猴的思绪。
“一月后后,云州与冀州交界,断魂口。”
李二猴抬起头。
“一手交甲,一手结账。”
“愿意离开云州的百姓,也由将军派人护送,不过路线不能与甲相同,不得强逼,不得拆散家眷,沿途耗费的口粮可以列明数目,从甲款中抵扣。”
齐欢手指敲了敲桌面。
“人到了,甲便交出来?”
“不。”
李二猴摇头。
“人是人,甲是甲。”
“那些百姓到了,无论甲款是否备齐,我们都会先接走,将军若没有带足粮铁银钱,他们照样过关,军甲却不会交付。”
“这两件事不能混在一起。”
齐欢看了他几息,最终点头。
“可以。”
“一月后后,本将派人去断魂口。”
李二猴起身告辞。
走到房门前,他脚步一停,又转过身来。
“齐将军,还有一件事。”
“说。”
“资助镇北军战马粮草的那位北地豪商,我家老爷想知道他是什么人。”
齐欢端起茶杯,杯沿刚到唇边便停住了。
“临川管得未免太宽。”
“本将跟谁做买卖,轮不到他过问。”
李二猴站在门前,没有移开视线。
谢临川交给他的只有一个判断,并无实证。
接下来这句话,是问路,也是诈人。
“我家老爷已经知道了。”
齐欢的三根手指顿时扣紧杯壁。
李二猴看见这个动作,便不需要再问了。
“辽国人给的东西,不好拿。”
“齐将军,你自己掂量。”
说完,他拉开房门,大步离去。
房门重新合拢。
齐欢仍坐在桌边,盯着那扇门看了许久。
咔嚓。
茶杯被他捏碎,茶水混着碎瓷从指缝间落下。
谢临川知道了?
他怎么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