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工坊里,最后一炉铁水浇筑完毕。
匠人们脱下被汗浸透的褂子,捶着酸痛的肩膀,三三两两走向新盖的澡堂。
赵强站在炉火照不到的地方,一言不发。
暗红炉光落在他那张常年被烟火熏黑的脸上,明灭不定。
距离议事堂那次谈话,已经过去 小半个月。
这半个月,李二猴带着老爷的手令去了云州,至今未归。
赵强也领了一桩差事。
抓鬼。
工坊里出了内鬼,把新甲的秘密透给了外人。
这是谢临川的原话。
赵强不懂军国大事,却懂打铁,他只知道,有人偷了他的手艺,这比挖他家祖坟还让他难受。
工坊如今登记在册的匠人、学徒和杂役,共计一千零八十四人。
赵强把名册翻了十几遍,每个名字后面都画着记号。
世代住在青石县的,共三百二十一人,这些人的爹娘妻儿全在堡里,每日住处与差事都有记录,暂且压到后面。
从各地逃难而来的流民,共六百七十人。
其中大半拖家带口,家眷领过多少口粮、住在哪间屋、平日与谁往来,账房都有登记。
这些人并非全无嫌疑,但查起来容易,同样先放到一旁。
剩下九十三人。
全是近一年进入工坊的单身汉子,无亲无故,来历也难核实。
赵强白天打铁,晚上把自己关在屋里,对着工坊布局图,一遍遍核对这九十三人的差事。
谁碰过甲片,谁靠近过配料室,谁曾借采买之名离开黑山,谁近几个月花的钱超过了工钱,他全都记了下来。
一个个名字被划去。
有人从未接触新甲。
有人在消息泄露那几日始终待在炉前,吃住都与十几名匠人一起。
还有几个人嘴碎,整日追问工坊赚了多少银子,却从不打听新甲的配方。
名册上最终只剩下一个名字。
程忘。
此人半年前从云州逃来,身高体壮,一顿能吃十几个窝头,干活也肯卖力气,工坊里的人便给他取了个诨号,叫肥猪。
肥猪平日独来独往,从不与人扎堆喝酒。
工坊停造新甲以后,他却频繁凑到老匠人身边,装作闲聊,打听配料。
“师傅,咱们那新甲,是不是掺了什么宝贝,怎么能硬成那样?”
“我听人说,是老爷从山里挖出了仙矿……”
老匠人早得过严令,没人接他的话。
可他问得多了,便落进了赵强眼里。
赵强照旧让他干最重的活,没有惊动任何人。
配料室门上则多了一把铜锁。
锁芯内侧卡着一根牛毛粗细的铁丝,只要有人将异物探进去,铁丝便会绷断。
赵强已经在配料室的房梁上守了五夜。
今夜,是第六夜。
工舍里鼾声不断。
肥猪躺在铺上翻来覆去,始终睡不着。
齐欢给他的期限快到了。
过去半个月,工坊打造的全是寻常甲片,他连新甲用的料都没见到。
再拖下去,即便回到云州,他也交不了差。
肥猪侧耳听了许久,确认周围的人都已睡熟,这才翻身下床,摸出工舍。
夜里没有月亮。
几座高炉仍在吐着暗红余光,炉膛里的木炭不时炸出轻响。
肥猪贴着墙根穿过工坊,熟门熟路地绕进后院,停在那间独立的配料室前。
门窗都上了锁。
他从怀中摸出一根磨细的铁条,蹲到门前,将铁条探入锁孔。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远处传来梆子声。
肥猪手腕一抖,铁条撞在锁孔边缘。
他立刻伏低身子,等打更人走远,才重新凑到门前。
铁条探入锁芯,轻轻拨动。
藏在里面的细铁丝随之绷断。
咔哒。
铜锁弹开。
肥猪咧开嘴,伸手推门。
“找什么?”
声音从他头顶落下。
肥猪脖颈僵住,慢慢抬起头。
赵强蹲在房梁上,正低头看着他。
下一刻,赵强翻身落地,右手扣住肥猪的后颈,左手死死捂住他的嘴。
两名堡兵从墙角阴影里冲出。
短弩抵住肥猪胸口,另一人反剪他的双臂,将麻绳套上手腕。
肥猪不敢再挣扎。
“赵……赵管事……”
他嘴唇发抖,强行扯开嘴角。
“我喝多了,走错地方了。”
赵强看了一眼已经打开的铜锁。
“喝多了,还带着开锁的铁条?”
肥猪脸上的笑僵住了。
赵强抬了抬下巴。
堡兵扯过一块黑布,蒙住肥猪的头,将人拖向后院。
……
半个时辰后。
问道山脚,一间地牢内。
肥猪被扒掉上衣,双手反绑,吊在房梁下。
他是被疼醒的。
左手小拇指已经没了,断口被粗布死死勒住,血仍在往外渗。
一截断指落在木屋中央。
赵强坐在小马扎上,低头擦拭剔骨尖刀,刀上的血已经擦净,他又换了一块麻布,继续擦第二遍。
肥猪盯着那把刀,喉咙里挤出含混的呜咽。
赵强起身,扯掉塞在他嘴里的破布。
“齐欢让你来,做什么?”
肥猪嘴唇哆嗦,仍想硬撑。
“赵管事,我不认识什么齐欢……”
赵强 拿着剔骨刀晃了晃。
“我当铁匠学徒前,还学了两年杀猪,剔骨最是拿手”
“你要是不介意,等会借你手练练,放心会让你亲眼看见的”
肥猪的身体顿时绷紧。
“我说!”
他猛地挣扎起来,麻绳在房梁上吱呀作响。
“我全说!”
赵强没有移开刀。
肥猪看着自己的手指,话语一股脑涌了出来。
“我是齐将军派来的!”
“一年前,谢老爷给齐将军去过一封信,说自己在青石县当了县尉,手里有了些基业。”
“齐将军不放心,让我混进南下流民里,找机会进入谢家堡。”
“他让我盯着工坊,看看谢家到底有多少人、多少兵,又能打造多少甲!”
赵强握刀的手停住了。
一年前。
那时谢家刚在青石县站稳脚跟,工坊还远没有如今的规模。
齐欢的人却已经来了。
赵强想起那封从云州送来的血信。
信里一口一个旧日袍泽,一口一个兄弟。
那名探子,却早在半年前便混进了工坊。
“我知道的都说了。”
“赵管事,饶我一命。”
“我只是奉命办事,从没害过工坊里的人……”
赵强重新将破布塞回他嘴里。
“把口供写下来。”
一名堡兵立刻搬来矮桌,铺开纸张。
肥猪不识多少字,堡兵便一句句问,他一句句答,由旁边的人代为记录。
同一个问题,赵强前后问了三遍。
来谢家的时日、齐欢交代的任务、进入工坊的经过,三次回答都能对上。
口供写完,堡兵割开肥猪右手拇指,将血按在纸上。
赵强折起供词,收入怀中。
临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吊在房梁下的肥猪。
“看紧他。”
“没有老爷的命令,不准杀。”
……
半个时辰后。
谢临川的书房里仍亮着灯。
他刚从问道山灵田回来,正在看宋林夕整理的流民安置计划。
计划写得很细。
新流民住在哪里,每日需要多少粮食,老人和孩子先由谁检查身体,病患又该送去何处,都列得清清楚楚。
王大抱刀守在门外。
赵强走上石阶时,他鼻翼动了动,目光随即落在赵强的袖口。
那里沾着血。
王大皱起眉头,却没有开口追问,只侧身让开房门。
赵强掀开门帘,走进书房。
“老爷。”
他把沾着血指印的供词放在桌上。
谢临川没有立刻去拿。
他的目光先落在赵强袖口,随后才问道:“人还活着?”
“活着,关在山脚地牢。”
“口供问过几遍?”
“三遍,前后都能对上。”
谢临川点了点头。
“拿到的口供,只能作线索。”
“明日我亲自问他,事情没有核清之前,不准再动刑,也不准牵连工坊里的其他人。”
赵强低头应道:“是。”
谢临川这才拿起供词,逐字看了下去。
书房中只剩纸张翻动的声音。
一年前,他的确给齐欢寄过一封信。
那时他刚在青石县立足,只在信里报了平安,又提了一句自己做了县尉。
工坊、黑山、新甲,他一个字都没写。
齐欢收到信后,却派人混入南下流民,潜进了谢家。
谢临川的拇指压在供词边缘。
纸张被压出一道折痕。
两人在边军时睡过一张床,也替彼此挡过刀,谢临川给他送信,只因还认这个旧日袍泽。
齐欢回给他的,却是一双藏在工坊里的眼睛。
门外,王大仍抱着刀站在廊下。
赵强低着头,等候吩咐。
谢临川将供词放回桌面,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云州在群山东北。
从这里望去,只能看见黑山连绵起伏的轮廓。
“齐欢,果然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