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茯苓想起林当归刚来的时候用的那支笔上刻着"省中医院",现在已经换成新的了,且是有归属感的。
十二月三十一号那天,县城迎来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雪是傍晚开始下的,晚班的医护走在雪地里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六个人提前约好了跨年夜合租屋聚,任青黛从食堂带了一只刘阿姨炖的老母鸡,秦远志拎了瓶黄酒,苏叶和周三七带了满满一食盒自己包的饺子。林当归下午提前把客厅的灯换成了暖色灯泡,茶几上铺了红布,窗台上贴的胖福字旁边又多了几串手工剪的雪花,是沈茯苓下午现学的。
雪光映着窗纸上的红,把整间屋子照出一种只有年关才有的、混合了静谧和热闹的质地。六个人围着茶几坐在地上,地上铺了厚毯子,脚边放着暖水袋和热茶。老母鸡在锅子里咕嘟着,饺子一盘盘端上来,黄酒温了满屋的香气。
"今年最后一顿饭了。"
苏叶端着酒杯,难得正经了一回。
"这一年过得真快啊,我记得林医生来的时候还是夏天,穿个白衬衫热得满头汗。"
周三七接话:"我记得林老师第一次坐诊我就跑去跟诊了,问了一堆傻问题,那时候的我们可真是......。"
"你现在不也是在说傻问题。"
苏叶怼了他一句,但语气是软的。
任青黛靠在沙发边沿,端着那杯温黄酒没有急着喝。她环视了一圈围坐的几个人,目光最后落在秦远志身上。他在人群最边缘坐着,手里捧着一只饺子碗,安安静静地听大家说话,偶尔跟她的目光对上就弯一下嘴角。她也弯了一下嘴角,然后把视线移开,端起了酒。
"来,跨年了。"
她说。
六只杯子碰在一起。黄酒、热茶、酸梅汤、白开水,各自不同的颜色,碰在同一片暖光里发出混在一起但清晰的叮当声。
窗外的雪越下越厚了。
客厅的时钟指针慢慢移向十二点。沈茯苓坐在林当归旁边,膝盖上搭着半条毯子,毯子的另一端盖着他的腿。两人的手隔着毯子的绒面放在各自膝盖上,指尖朝中间的方向微微偏着,差一点就能碰到。窗台上的红福字在夜风里轻轻鼓起又落下,像在跟窗外的雪花打着无声的节拍。
十二点到了。
远处县城有零星的鞭炮声传来,隔着雪幕被裹得又闷又远。周三七第一个说"新年快乐",苏叶跟着说了,任青黛放下酒杯说了,秦远志用很轻的声音跟着附和了一句。沈茯苓转过头来看着林当归,窗外的雪光把她的脸映得白而柔和,眼睛里的暖意被屋里的灯光照得透亮。
"林当归,新年快乐。"
她说。
"新年快乐。"
他看着她,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在这个跨年的深夜里被屋里的温度和窗外的雪同时收着。
沈茯苓把毯子下面的手伸过去碰了碰他的手背。他没有躲,掌心翻过来握住了她的。两人在毯子底下握着彼此的手,面上各自看着前方锅子里还在冒着的热气,窗外的雪光把他们交握的手在毯面上方投了一小片模糊的、温暖的轮廓。
十二点过了一刻钟的时候雪小了。
陆陆续续有人开始犯困,苏叶靠着周三七的肩膀打了第一个哈欠,然后干脆歪着闭上了眼睛。周三七坐得笔直,但肩膀放低了让她靠得更舒服一些。任青黛把空杯子收进厨房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秦远志,他正低头把毯子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抬头的时候跟她的目光碰上了。
"远志,新年第一天有什么打算?"
她靠在厨房门框上问。
"等雪停了,出去走一圈。"
"我跟你一起。"
他点了点头,然后低头继续叠毯子。但任青黛看见他叠毯子的动作比刚才慢了半拍,叠完棱角对得格外整齐。
到了一点多,众人才各自散去了铺位。
今晚仍旧是六个人挤着过夜。客厅的灯关掉了,只留墙角那盏小夜灯,窗外的雪还在细密地落着,在路灯的光里像无数片被揉碎了的月光。林当归和沈茯苓坐在沙发靠窗那一端,其他四人已经各自在被窝里躺下了,呼吸声渐渐均匀平缓。
沈茯苓靠在他肩膀上,毯子裹着两个人。窗外的雪光映在玻璃上,把窗台上那张红福字的影子投在对面墙上,胖胖的一团红色。她半阖着眼睛,声音轻得像要融进雪里:"林当归,你说明年这个时候咱们会在哪儿?"
林当归侧过头,她的额头靠在他肩窝里,发顶有她洗发水淡淡的香味。他把手从毯子里伸出来,轻轻碰了碰她耳侧的一缕碎发,然后放回了毯子里。
"还会在这儿。"
他说。
"窗台上那棵荔枝树春天该发芽了,到时候咱们把它搬到楼下院子里去种。"
沈茯苓靠着他"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快要睡着的绵软。她把自己又往他那边靠了靠,把毯子裹得更紧了一些,然后呼吸就沉了下去。林当归坐在她旁边,听着窗外细雪落在窗棂上的轻响,听着屋里四个不同呼吸节奏的被褥摩擦声,感受着肩头她均匀的重量。
新年第一天来了。
雪在黎明前停了。合租屋窗台上的红窗花被初晴的阳光照着,鲜亮亮的一团暖色,映在窗玻璃上像一枚被贴牢了的祝福。楼下院子里,那棵埋着荔枝树芽苞的陶盆旁边,不知谁在雪地上画了一个小太阳,圆圆的,周围散着几道短光线,看起来像谁用树枝随手划的。但那个太阳在初升的晨光里被照得金灿灿的,像一个无声的约定。
。。。。。。
新年过后的第一个工作日,县城的雪开始融了。
屋檐垂着长长的冰凌,在正午的阳光下滴滴答答落着水,街面湿漉漉的,空气里浮着一层融雪特有的清冽潮意。林当归推开中医科诊室的窗户透气,一股裹着冰雪和泥土气味的风灌进来,把窗台上那盆已经枯了一冬的薄荷吹得晃了晃。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盆薄荷,枝干干枯发黄,但根部靠近土壤的地方透出了一点极淡的青绿。他伸手碰了碰,是硬的。
春天快要到了。
那天的第二个病人是个老熟人。
陈阿姨走进诊室的时候,林当归看了两秒才认出来,是去年夏天那个反复口腔溃疡、上热下寒的女患者。她今天穿了件暗红色的棉袄,面色红润,嘴唇不肿不裂,精神饱满,手里拎着一兜自家晒的干枣,进门就笑吟吟地把枣放在桌上:"林医生!我来复查!顺便送个好东西——"
林当归示意她坐下,把了脉。脉象平和有力,舌淡红苔薄白,跟去年那个满口溃疡不敢吃东西的病人判若两人。
"恢复得很好,现在溃疡还犯吗?"
"半年没犯过了!"
陈阿姨笑得合不拢嘴。
"去年你说要慢慢调,我老老实实吃了三个月的药,后来你让我改食疗,我也照着做。冬天辣椒都没敢多吃,你猜怎么着?今年腊月这么冷,我手脚都没像往年那么凉了。"
林当归翻出去年的初诊记录对照看了一下,心里那份踏实感比任何成绩汇报都沉。
"很好。以后饮食注意均衡就行,不用再定期吃药了。如果偶尔有上火迹象就泡点菊花茶,其他不用太担心。"
陈阿姨站起来走的时候把那兜干枣推了推:"带回去泡水喝!你今年要是再去青山镇义诊,记得叫上我,我老家就在青山镇隔壁,我给你们做饭。"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林当归一眼,"林医生,你比去年刚见的时候看着稳当多了,是不是谈对象了?"
林当归被问得手上一顿,笑着摆了摆手:"没,没没,您慢走。"
门关上之后他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兜干枣,红通通的,颗颗饱满。他忽然想起去年初夏,陈阿姨第一次来复诊时也带了一兜干枣,那时候诊室里还什么都没有,窗台上的薄荷也才刚刚抽了两片叶子。现在快一年了,那棵薄荷虽然枯了一冬,但根部已经泛了青。
他把干枣收进抽屉里,打开手机给沈茯苓发了条消息:"晚上用干枣煮粥。"
沈茯苓的回复很快带到了护士站的走廊回声:"你哪来的枣?"
"病人送的。之前口腔溃疡那个陈阿姨,今天来复查,好了。"
沈茯苓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隔了五秒又补了一条:"那晚上煮粥,我再炒个菜。你回来路上带根葱。"
"好。"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秦远志在走廊里拦住了林当归,手里的病历夹翻开到某一页:"之前术后低热那个病人,今天来复查了。体重恢复了五公斤,精神也不错,还特意让我谢谢你。"
"是他自己底子好。你围手术期的营养支持也跟上了。"林当归翻了翻复查记录,"心肺功能怎么样?"
"恢复期水平,再过两个月应该能正常活动了。"秦远志合上病历夹,靠在了走廊的窗台边,"他说他现在每天早上打太极,听说是你在病房教他的。"
林当归想起来了。
那个病人恢复后期能动之后,他在床边教了他一套简化版的八段锦动作。病人学得慢,但不厌其烦地练了半个月,出院的时候已经能完整做完两遍了。
"那他坚持下来了。"他说。
秦远志靠在窗台上看着窗外的融雪天气,忽然开口:"林医生,你觉得做医生最值得的瞬间是什么?"
"病人回来说'好了'的时候。"
秦远志沉默了会儿,微微弯了嘴角:"我也是。"
他直起身往心内科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我跟任副院长提了,打算开年把术后中医康复的观察组正式立起来。到时候方案初稿我发你。"
"行。"林当归看着秦远志走远的背影,白大褂在走廊的穿堂风里微微鼓动着。他又想起一年多以前秦西洲刚来的时候那副眉间拧着的神色,现在那副神色已经被一种沉静的有方向的东西取代了。不是因为工作好了或者位置稳了,大概是因为知道自己在做的这些事,有人跟他一起做成真的了。
傍晚回到合租屋,沈茯苓已经系着围裙在厨房了。她正背对着门口切一颗白菜,刀工比半年前进步了许多,切出来的白菜丝均匀细长,整整齐齐码在案板上。灶台上砂锅咕嘟着,红枣的甜香和米粥的香气从锅盖缝隙溢出来,把整间屋子浸得暖融融的。
林当归换了鞋把洗好的葱放在台面上,站在她旁边看她切菜。她的侧脸被灶台的灯光照着,睫毛的阴影落在眼睑上,专注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