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深是在后半夜听到响动的。
不是风声。风声有规律，有起伏，一呼一吸般自然。这个响动是断续的，像碎石路上有人踮着脚尖碾过石子，发出极轻微的咯吱声。响动从驿站后方的山坡方向传来，隔着土坯墙和两层楼板，被夜色过滤得只剩下一丝残余。那声音很轻，但很有节奏。驿站里其他人都睡着了，鼾声从楼下的大通铺里传上来，像一层厚重的棉被盖在夜色上。顾深的耳朵在这层棉被上挑开一道缝隙，把那丝异响单独拎了出来。
但顾深没睡。他盘膝坐在床板上，膝头横着剑，经脉里的青息诀缓慢流转。那丝响动传入耳膜的刹那，内息的表面泛起了一圈波纹。
他睁眼。瞳孔在黑暗中适应得很快，屋内的轮廓在微光中浮现。窗棂、桌角、门框的缝隙。他提气起身，没有穿鞋，赤脚踩在石板地上，凉意从脚心刺上来，让他神志更加清醒。他推开后窗，山风灌入，带着夜露的湿气和某种枯叶腐败后的甜腥味。
山坡上，那抹红色还在。
已经不在刚才的位置了。更远了。在坡顶一棵矮松树的阴影里，只露出半截衣角，像一滴血落在墨色的画布上。那截衣角在动，不是被风吹的，风向是朝驿站这边吹，衣角应该朝同一个方向飘。但它在逆着风动，往山道深处滑去。
顾深翻出后窗。二楼到地面的高度不到一丈，他落地时膝盖弯曲卸力，脚掌碾碎了几颗小石子，发出极轻微的脆响。他没有停顿，提气追了上去。
青息诀在经脉里加速运转，原本平缓的内息骤然湍急。他的脚步踩在枯草和碎石上，几乎没有声音，只有衣料摩擦空气发出的细响。前方那抹红色时隐时现，速度极快，但始终和他保持着一个固定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让他看见，又刚好让他追不上。
她在引他。
顾深的心跳在胸腔里平稳地跳动，没有加速。他的视线锁定那抹红色的轨迹，脚步跟着调整节奏。山道越来越窄，两侧的灌木丛擦过他的手臂，留下细碎的刺痛。他没有减速。
追了百余丈，山道拐进一片密集的橡树林。树影在月光下交错。那抹红色突然停了，就在前方三丈远的一棵老橡树下。衣角垂落，贴着树干，然后一闪，消失。
顾深在树干前停步。他的呼吸比平时重了一分，但仍在控制之内。他的手指握紧了剑柄，蹭掉一层手心里的薄汗。他环顾四周。树影斑驳，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没有红色。没有衣角。没有脚步声。
他的视线往下移。
地上躺着一个人。
顾深的后颈汗毛在那一瞬间全部竖了起来。他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先退后半步，把背靠在一棵树上，确认左右没有埋伏。然后他才蹲下去。
尸体仰面躺着，四肢摊开，姿态僵硬得像一具被刻意摆好的木偶。衣着华贵，锦缎长袍，腰带上镶着玉片，靴子是上等牛皮做的，已经沾满了泥。衣襟上还有一片未干的酒渍，散发着酸腐的残香，那是上好的花雕，普通人喝不起。但那张脸……顾深的视线凝住。面皮紧缩成一团，眼眶深陷，眼球干瘪得像两颗脱水的葡萄，嘴唇缩成薄薄的两片，贴在牙床上。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所有水分和血肉，只剩下一层皮裹着骨架。手指蜷缩着，指甲缝里嵌着几丝暗红色的碎屑，像是死前曾拼命抓挠过什么。
官印还在。腰间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凤翔府"三个字。知府。
顾深的手指悬在尸体上方，没有触碰。他观察尸体的状态，后颈处有一圈针尖大小的红点，排列成不规则的圆环，和洛阳那封信里描述的尸格一致。但这次的细节更精细。前六具尸体的后颈红点边缘模糊，像用钝针扎的；这具尸体的红点边缘清晰，排列的圆环更规整。出手者技艺精进，已从学徒变为师傅。
新手和熟练工的区别。
顾深的手指收回，握成拳。他在尸体的手腕处看到一圈淡青色的痕迹。指痕，虎口处向内三指的位置。不是血元功原版的标准压痕，更像某种变体的残留。指痕很淡，但压得很准，刚好掐在脉门上。
尸体浑身精血尽失，但手法比之前见过的所有死者都更精细。这不是胡乱炖出来的偏方，有人在逐步提高。有目标，有计划，有练习的痕迹。
顾深蹲在那里，鼻尖闻到尸体散发出的味道，不是腐臭，是一种干燥的甜腥味，像晒干的枣子混进了铁锈。这个味道钻进鼻腔，让他的胃部微微抽搐了一下。
身后，树梢上传来一声轻笑。
声音不高，像风吹过铜铃的尾音，但带着明确的笑意。那不是愉快的笑，是看见猎物走进圈套的、居高临下的笑。顾深没有立刻回头。他的脊背肌肉骤然绷紧，蓄势待发，右手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骨节咯咯轻响。
"这位爷。"声音幽幽飘来，从树梢的某个方向渗下来，"半夜不睡觉，盯着我家门口看什么？"
顾深缓缓直起身。他的动作很慢，每个关节的舒展都控制在最小的幅度内，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响动。他转过身，抬头。
树梢上坐着一个人。红衣，在月光下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她手里转着一把团扇，扇骨是银白的，扇面是暗红的，转动时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的脆响。她的脸从阴影里露出来，眉眼细长，嘴唇饱满，嘴角挂着笑，但那双眼睛里没有温度。
"路过。"顾深说。不带一丝波澜。
"路过？"红衣女人的笑声从鼻腔里哼出来，带着一点慵懒的媚意，"路过追到我家门口？爷的脚程可真好。"
她的手腕一翻。不是攻击的动作，更像是在展示什么。扇柄在她指间旋转半圈，露出柄端镶嵌的一枚银亮的针尾。然后她扇柄一勾。
破风声。
银针从扇柄里激射而出，速度极快，直取顾深的眉心。顾深在破风声响起的瞬间侧头，银针擦着他的耳廓飞过，带起一丝刺痛和凉意，然后"咄"的一声，钉入他身后树干。
针尾还在颤。高频的颤动发出嗡嗡的轻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