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茯苓,你切菜进步挺大。"
"还不是你教的好。"
她把切好的白菜丝拨进盘子里,侧头看了他一眼,"上次你说白菜要从根部切,纤维才顺。我试了,确实脆。"
林当归站在她旁边,从抽屉里拿出那支"仁心中医科"的钢笔看了一眼。笔尖还干净,沈茯苓用得仔细。他想起去年她那份小学生字迹的病历,又想起昨天护士长跟他说的那句"沈茯苓今年的护理记录写得比去年工整了不少"。
"你字也进步了。"
他靠在台面边沿看她。
沈茯苓把油倒进锅里,滋啦一声响,白汽升上来模糊了她的表情。
"你给我的钢笔好用,写的时候会慢一点,工整一点。"
"那你继续用。明年字写好了,功劳簿上我那一栏也算你一份。"
油锅的热气把她的耳朵尖熏出了一层薄红。她没有回头,把白菜倒进锅里翻炒了几下,水汽和油香一起升腾起来,把厨房填满了烟火气。林当归站在她旁边,伸手把灶台上那罐盐往她手边推了推。
沈茯苓接过去撒了盐继续翻炒,两个人的动作之间有一种不需要言语的配合,像一个已经磨合了很久的乐团里,两个乐手之间一个轻颤的音符就能接上下一段旋律。
晚饭是红枣粥配蒜蓉白菜,清淡又暖胃。两人面对面坐在茶几前,窗外最后一抹暮色正在沉下去,路灯亮起来,把窗台上那张褪了色的红福字照成暖橘色。沈茯苓喝着粥忽然说:"林当归,陈阿姨今天说她半年没犯了。你是不是特别高兴?"
"高兴。"
"那是你去年第一个认真治的慢性病人吧?"
"嗯。"
他端着粥碗,抬头看她一眼。
"你怎么记得?"
沈茯苓吹了吹粥面的热气,低头喝了一口,声音从碗沿后面传出来:"你那段时间晚上回来总在翻那个病例的笔记,我看见了。而且,你说的话,我都记在脑子里了"
林当归端着粥碗没有动。
他看着对面低头喝粥的沈茯苓,窗外的路灯和屋里的灯光一起落在她头发上,把那些碎碎的绒发照成一圈毛茸茸的暖光。他忽然觉得,这间屋子的灯之所以一直这么暖和,不只是因为有暖气片,还因为有人把他每一个翻笔记的夜晚都看在了眼里,记在了心里,没说过什么,但粥永远煲在灶上。
"沈茯苓。"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她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粒米。
"嗯?"
"你明年——"
他顿了一下,重新选了一个措辞,"明年你还有什么想学的?"
沈茯苓想了想,把粥碗放下:"想学怎么煎膏方。苏叶说药房下个月要进一批膏方设备,我想去学。"
"那我教你。"
他把喝完的粥碗叠放在她那只碗旁边,站起来收拾碗筷的时候经过了她的椅背。他低头看她,她正仰头靠在椅背上,嘴角弯着,手里抱着那支钢笔无意识地转了一圈。他看见她转笔的动作比半年前熟练了,像是已经握着它写了很久。
窗台上那盆薄荷,枯了一整个冬天的枝干根部,那一小点青绿又往土壤上冒了一点点。春天是一寸一寸来的,但总归会来。
第二天上班的路上,沈茯苓走在前面,脚下最后几片薄冰被她踩得咔嚓咔嚓响,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她羽绒服的帽兜和呼出的白气一起镀成了浅金色。林当归走在后面,看见她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弯腰看了一眼路边的墙缝,墙缝里冒出了一根极细的野草芽,嫩绿色,顶着两片比指甲盖还小的叶子,在冬末的寒风里精神抖擞地挺着。她蹲下来看了两秒,然后站起来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轻快了一些。
林当归跟上去走到她旁边,两人并肩沿着融了雪的人行道往医院走。巷口早餐铺子的热蒸汽迎面飘过来,裹着豆浆和油条的浓香,头顶的电线杆上停了一只早起的麻雀,抖了抖翅膀又飞走了。沈茯苓走着走着忽然伸出手来碰了碰他的手背,就一下,然后又收回去塞进口袋。林当归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碰过的手背,那里还留着一点她指尖微凉的触感。他弯了嘴角,把手也塞进口袋,跟上她的步子一起拐进了医院的大门。
大厅里周三七正举着一杯豆浆快步跑向住院部,看见他们进来就喊了一声"林老师早!茯苓姐早!"然后旋风似的跑远了。苏叶从药房窗口探出半个身子朝他喊"你跑慢点儿豆浆洒了",周三七的回应是一串笑声被走廊拐角吞没了。心内科方向传来秦远志跟护士核对医嘱的低沉声音,任青黛踩着平底鞋从行政楼方向笃笃走过来,路过大厅时朝林当归和沈茯苓抬了抬手算作招呼。
新的一天开始了。
冬天的尾巴正在一寸一寸地收回去,春天在远处等着,带着新芽、新方子、新的联合查房计划、和窗台上那棵已经撑过了一整个冬天的荔枝树即将舒展开的新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