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行速度,远快下行。
人皇剑虚影天生镇慑兵煞,玄鉴祖玉精准预判乱流与暗岩。
他穿梭嶙峋险地,如游鱼避礁,轻盈,迅捷。
浓稠煞风刮过体表金纹光膜,滋滋作响,再难侵体分毫。
指尖死死扣住渊口岩壁,发力、翻身、腾空。
彻底挣脱那片窒息的漆黑深渊。
荒原常年灰白的天光落回眼底,刺得人微微眯眼。
渊底阴寒煞气与外界荒风对流,卷出细碎尘旋。
嬴政落地无声。
玄色斗篷沾染的煞尘,被周身罡气轻轻一震,尽数簌簌坠落,干净无迹。
他抬眼,鹰隼般的目光扫过三里之外。
卧牛黑石,背风阴处——预定汇合点。
身形一晃,残影掠过多石荒原。
数个起落,已然沉进巨岩阴影。
蒙恬早已潜伏在此。
大秦猛将一身玄黑劲装,外披同色隐息斗篷,脸面涂满战地油彩,几乎与山石融为一体。
见嬴政归来,他紧绷的眉眼稍松,压低声音抱拳。
“陛下。”
嬴政抬手止礼,声线压至极低,字字沉实。
“事有变。比预判凶险,也比预判明晰。”
他语速极稳,快速复述渊底所见。
断剑的形态、位置、七根仙纹银链的锁封结构、石台岩壁构建的闭环封印。
还有那一滩暗金色仙血,残留着仓促暴戾、压抑震怒的残绪。
蒙恬浓眉死死拧起,握刀手背青筋隐现。
沙场老将最懂封印之道。
仙家禁制,牵一发而动全身,容不得半分莽撞。
“陛下!此物是人族重器,岂容仙神封禁亵渎!”
蒙恬气息微急,眼底战意迸发,“末将请命,率黑冰台死士强攻渊底!砸碎禁制,夺回残剑!”
“强攻不可。”
嬴政淡淡摇头,视线落于他躁动起伏的胸膛。
“兵煞渊煞气滔天,本就是绝地。封印与岩壁、石台、断剑连成一体,是险中死局。”
“强行突入,黑冰台死伤必重。且封印反噬一瞬可毁断剑残片,崩碎石室。”
“更会引爆整片古战场残留凶煞,一旦暴动,你我、外围所有人,皆要埋骨荒原。”
他语调再沉,冷意彻骨。
“最关键。觊觎此物的巡界使,就近蛰伏,极可能就在渊底周遭。”
“强攻动静太大,只会打草惊蛇。”
“仙神遁法玄妙,一旦察觉势不可为,抽身远遁。他日再想寻此地、引此人,绝无可能。”
“此獠不除、不重创,永远悬在人族复兴之上,是一柄不落的悬顶利刃。”
蒙恬深吸长气,强行压下胸中悍勇躁动。
他心知陛下所言句句属实。
方才,是他急了。
“陛下思虑深远,末将莽撞。”
“可我们总不能坐视仙神囚我人族圣物,束手待变。”
“自然不坐等。”
嬴政眸光微沉。
蒙恬心头一动,瞬间洞悉机谋,压低嗓音。
“陛下是想……诱蛇出洞?”
“正是。”
嬴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弧。
“这蛇,是巡界使这条仙家毒蛇。这洞,是兵煞渊这处凶巢。”
“此番引诱,需比以往更细、更真、更无破绽。”
他即刻颁下指令,语速平缓,却带着帝王独断的绝对威压。
“蒙恬,即刻折返外围潜伏点。”
“遴选十人,皆精潜行、擅爆破。”
“携最后三份霹雳子,五张迷障烟罗符。”
蒙恬凝神屏息,尽数铭记。
“绕至兵煞渊西北五里,风蚀残柱区。”
“地势复杂,无关要害,距离恰好可引窥探之人注意。”
“你等在此造局。”
“制造蛮力破禁、引发反噬的拙劣假象。”
“择最粗残柱,根部定向爆破。声势要足,烟尘要盛,破坏力可控,只做样子,不毁地势。”
“爆炸即刻铺开所有烟罗符,搅乱灵气。”
“以缴获低阶仙器剥离残韵,模拟溃散仙纹波动。”
“要让暗处窥探者认定——是一群无知觊觎者,蛮力破禁、触发反噬,重创溃逃。”
蒙恬双目骤然亮起,瞬间通透全盘算计。
“声东击西,假乱真听!”
“让巡界使误以为有人擅自触碰他的禁制布局,逼他不得不现身查探、补救!”
“没错。”
嬴政颔首,眼底精光暗藏。
“动静分寸务必精准。太大刻意虚假,太小不足引蛇。”
“半炷香后起局。”
“我留守渊口最佳观测位,以祖玉敛尽天机,静候他自投罗网。”
“末将遵令!”
蒙恬抱拳领命,眼底躁意尽消,只剩纯粹的杀伐锐利。
“只是陛下独身留守,若巡界使凶性突发——”
“无妨。”
嬴政语气淡然笃定。
“玄鉴祖玉可隐天机、蔽气息、护身避察。”
“我不求就地死斗,只求观他动向、证他盘踞。”
“记住,造局即退,原路撤离,切勿靠近渊域半步。”
“联络信号,依旧三短促枭啼。”
“遵命!”
蒙恬再不赘言,身形一缩,如壁虎入影,瞬间消融在嶙峋乱石之间,急速奔赴战地。
荒原重归死寂。
嬴政转身,重新凝望煞气盘旋的渊口。
他深吸一口气。
识海之中,玄鉴祖玉清光流转。
人道浩然清气遍覆周身,收敛所有体温、气息、心跳律动。
不止隐匿,更是同化。
他精准模拟周遭最原始、最狂暴的古战场煞气波动。
肤色微沉,贴合岩石暗沉色调。
一身帝王威压尽数褪去,只剩死寂、冰冷、染着陈年铁血的死物质感。
心口人皇剑虚影彻底封敛,仅留一缕微不可查的牵念,锚定渊底断剑。
他缓步走入渊口侧方天然岩窝,盘膝落座。
身形彻底嵌进暗影岩壁,与万古顽石融为一体。
不动,不生,不泄半分生机。
唯有一双寒眸,自岩缝间穿透煞气,死死锁定渊口虚空,静待异动。
风声呜咽,荒原死寂。
一炷香时光,缓缓流淌。
西北远方,一声沉闷爆响遥遥传来。
不强横,却足够清晰。
混杂着紊乱爆裂的灵气波动、弥散烟尘、细碎溃散的伪仙纹气息。
成局。
嬴政心境稳如古井,不起微澜。
数息之后。
极远天际,三声短促枭啼穿透风野,利落干净。
蒙恬小队,造局完毕,顺利撤离。
嬴政纹丝未动。
祖玉清辉内敛至极,却将周遭天地每一缕气流、每一丝能量波动,感知放大到极致。
下一瞬。
兵煞渊上空的平静虚空,骤然泛起一圈极淡的涟漪。
像静水投石。
一道近乎透明的淡白虚影,自虚无夹缝中强行挤出。
未曾完全凝形,只是一道扭曲拉长的光痕。
仙韵清冷,高远疏离。
却较之此前淮水一战,虚弱数倍不止。
分明重伤未愈,强行催动神通。
虚影之内,压抑着极深的暴怒,与难以掩饰的仓促。
巡界使!
嬴政心底定论,毫无波澜。
此人果然常年盘踞此地,神识全域覆盖。
兵煞渊的封印禁制,是他命脉根基。
半点风吹草动,皆会牵动他的神经。
方才那场拙劣蛮力破禁的假象,尤其那一缕溃散的仙纹残韵,精准戳中他的忌惮。
怕他人窃局,怕蠢货误毁禁制。
他不得不现身核查。
虚空虚影在渊口上空短暂悬停。
下一瞬,一片森寒磅礴的神识浪潮,铺展四方。
缓慢、缜密、一寸寸扫过渊口、岩壁、荒原周遭。
当神识触及嬴政藏身的岩窝刹那。
玄鉴祖玉在识海骤起尖锐预警!
极致的危险感,瞬间笼罩周身。
嬴政肉身、呼吸、气血、心跳,尽数僵死。
完美固化岩石质感,煞气模拟无懈可击。
剑意封死,生机寂灭。
那道探查神识在此微微一顿。
似是捕捉到一丝微末不同的质感。
微弱到极致,几不可察。
可下一瞬,渊底深处传来的一缕封印涟漪,瞬间吸走了所有注意力。
那是蒙恬远方爆破,顺势扰动出的极浅震荡。
微不足道。
但对视封印为性命的巡界使而言,已是天大异动。
禁制有损,绝不容忍!
一声冰冷冷哼,炸响在虚空之间,满是震怒与急迫。
再无半分停留探查。
淡白光影骤然一颤,化作一道极致迅疾的流虹。
如归巢惊燕,笔直扎入漆黑渊口。
瞬息之间,被浓稠煞气彻底吞没。
渊口重归寂静。
空间涟漪平复,神识威压褪去。
直到祖玉确认,那道仙灵气息彻底沉落渊底、隔绝外界。
嬴政才一寸一寸,缓缓自岩影之中脱身。
身姿依旧挺拔,斗篷纤尘不动。
他抬眸,目光穿透层层沉沉煞气,俯瞰百丈深渊。
岩壁寒凉,渊风嘶吼。
那抹沉寂已久的冰冷笑意,再度爬上他的唇角,锋锐如刃开锋。
他缓缓抬手,五指虚虚一握,似攥住全局棋局。
低喃如风,消散在荒风之中。
“客人,已然入席。”
“接下来。”
“便看看你见了那份厚礼,是何神色。”
目光穿透岩层煞气,直直落向渊底石室。
落向那七根银链环绕、暗金微光沉浮的人族断剑。
局,已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