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穿透数百丈煞气与岩层,落向渊底那扇虚掩石门。
门后,七根银链缠绕,断剑静静蛰伏,黯淡的暗金光点,缓缓明灭。
巡界使对此一无所知。
那道淡白虚影顺着粗糙甬道全速下掠,怒意与焦灼,在他冰冷的仙心之中翻涌纠缠。
方才远方那记闷响,那一缕溃散的仙文波动,如一根毒刺,狠狠扎进他最敏感的神经。
封印绝不能出事。
这一截断剑,关乎他天界述职的位次,更牵扯着几道不可违抗的上意。
石室黑石门,已近在咫尺。
他身形未顿,精纯仙力如水银倾泻,先一步漫入石室,瞬间扫过四方。
黑曜石石台光洁如故。
七根银链流转仙纹,光芒虽略显萎靡,整体却完好无损,牢牢缚住中央那截断剑。
剑身未失,剑柄道韵与他记忆分毫不差,唯有那缕暗金微光,较之往日,又黯淡一丝,似又耗去一缕本源。
他的神识化作最精密的探针,扫过石室每一寸角落,格外着重核查那些他事后补强的禁制节点。
封印主体无恙,银链仙纹没有暴力损毁的痕迹。
胸中怒火稍稍回落,可警惕分毫未松。
直到神识扫过地面那一摊早已干涸的暗金色血痕。
那是他前日急于微调封印,试图引取一丝剑意,反被断剑残留的人道意志反噬留下的伤迹。
血迹仍在。
可岩石之上,细密的龟裂纹路,多出一道极浅极细、几近幻觉的新痕。
他神识顺势抬升,望向石室入口上方粗糙的岩壁。
甬道斜切而入,在此处形成一道天然、本就不甚稳固的岩层夹角。
就在神识触到那片岩壁的一瞬。
异变陡生。
冲击并非起于石室之内,也不在封印之上。
来自他身后,来自他刚刚穿行而过的甬道。
一道凝练厚重、势可斩碎万物的磅礴剑意轰然爆发。
剑锋没有直取他本人,而是携万钧之重,狠狠劈向那处岩层最薄弱的夹角!
“何方鼠辈!”
巡界使一声厉喝,几乎与震天的撞击声同时炸开。
“轰——!!!”
并非仙术交锋的爆鸣,是最蛮横、最原始的巨力崩击。
厚重岩层被暗金色剑气压得轰然开裂、坍塌。
亿万斤岩石裹挟沉积万古的兵煞尘沙,如溃决的洪流,自入口顶端倾泻而下。
转瞬之间,碎石彻底封死石室入口。
大块巨岩伴着黑灰色煞流,狠狠砸落进石室内部。
这不是精妙的仙家术法。
是最直白的,以力毁地。
目标从不是他,是整间石室的岩层结构。
“护!”
巡界使反应快到极致。
盛怒之下,莹白仙光自周身炸开,凝成倒扣的琉璃光罩。
巨石、浊流尽数撞在光罩表层,闷响连绵不绝,光罩纹丝不动。
可漫天翻涌的烟尘与狂暴搅动的兵煞,彻底扰乱了他的视线,阻隔了神识延伸。
石室之内,煞气沸腾如沸水,神识探查的范围与精度,被大幅压制。
“鼠辈安敢。”
巡界使的声音冷得刺骨,滔天杀意翻涌而起。
他清晰捕捉到,一道身影正穿过未落的碎石烟尘,直奔石室正中,直奔那柄被锁链禁锢的断剑。
想夺剑?痴心妄想。
他心底甚至掠过一丝轻蔑。
封印、断剑、石台、岩壁早已融为一体,牵一发而动全身,贸然触碰只会触发反噬。
可他绝不能放任对方肆意妄为。
一旦误触禁忌节点,打破封印平衡,代价他承担不起。
身影一晃,他便要迎上前,一掌将来人抹杀。
就在这一刻。
那道疾驰的暗影,做出一个令他瞳孔骤缩的动作。
裹挟着人道剑意的虚影剑尖,既不劈砍断剑剑身,也不去攻击捆缚剑柄的主链。
它如毒蛇蓄势,刁钻地刺向七根银链之一,石台边缘那一处仙纹流转微微迟滞的节点。
那是他上次仓促加固,来不及调和仙力流转留下的瑕疵。
极为隐蔽,平日里连他自己,都要凝神细察方能察觉。
此人怎会知晓?
是一直潜藏暗处,还是……早已来过此地?
电光石火间,渊口那一丝异样的质感、血迹旁新生的裂纹,在他脑海一闪而过。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天灵。
这不是一场偶然的盗宝。
是一场蓄谋已久的伏击。
目标,从来不是断剑,是他,是这整道封印。
“你找死!”
暴怒的吼声震得石室微微震颤。
巡界使再不藏力,磅礴仙力汇聚于右掌,带着湮灭一切的威势,撕裂翻滚煞气,后发先至,狠狠拍向那道暗影后背。
要将偷袭者连同剑意虚影,一掌碾为齑粉。
暗影似早有预判。
左手骤然收回,掌心,玄鉴祖玉的虚影骤然亮起,一面刻着人道云纹的淡金光盾横亘身前。
光盾刚刚成型,那一记灭世一掌已然落下。
“嘭!!!”
没有震耳巨响,只有一声沉闷到令人心悸的撞击。
淡金光盾只撑了不到半息,便如琉璃碎裂,化作漫天消散的光点。
那道黑影猛地震颤,一口鲜血喷涌而出,血珠里浮着点点淡金微光。
身躯如同断线的风筝向后飞射,重重摔进后方崩塌的乱石堆。
碎石哗哗落下,瞬间将身影掩埋。
可就在他受掌倒飞的刹那,那柄搅动锁链的剑意尖影,完成了最后一记致命的拧转。
“铿——嘎嘣!!!”
尖锐刺耳的金属断裂声划破石室。
那一处锁链节点之上,流转的仙纹骤然紊乱炸开,一道发丝般纤细的裂痕,赫然爬在银亮的链身之上。
裂痕虽微,却直接打破了整套封印的平衡。
余下六根银链同时发出嗡鸣,仙光大乱。
被长久压制的断剑,暗金光芒骤然暴涨,剑身泛起一阵无声的震颤,似在挣脱枷锁。
“锁链!”
巡界使又惊又怒,再无暇去确认乱石堆里那人的生死。
保全封印,才是第一要务。
他强行压下体内翻涌的仙力,双手飞快掐诀,一道道银色符文源源不断涌向受损锁链,竭力修补稳固裂痕。
正当他大半心神,都倾注在修复封印之上。
“杀——!!!”
“嗖嗖嗖——!!!”
喊杀声,锐啸破空声,自被碎石封堵的入口轰然传来。
声音隔着岩层略显沉闷,却带着一往无前的悍勇,大批人马正在清理碎石,强攻甬道。
而那刺耳的破空之声,带着专门克制仙体的锋锐力量,是破法弩!
人族大军,另有伏兵!
巡界使心头一沉。
一个身负人道剑意、身怀异宝、拼死偷袭的强敌,再加上外部蜂拥而至的人族士卒。
一旦两方合流,他便陷入合围死局。
封印已然受损,他不能久拖。
若是外面之人不顾一切引爆霹雳子,搅动整片古战场的凶煞之力,便是一场无可挽回的浩劫。
他暂且放下追查那埋于乱石中的偷袭者,全副心神稳住摇摇欲坠的封印,分出一缕神识死死盯住入口,提防随时可能冲进来的兵士。
乱石深处。
一双沾满血污尘土的手,猛地抠住石块边缘。
指节用力到发白,微微颤抖,却带着一股不肯屈服的蛮劲。
碎石簌簌滚落。
一道身影,正艰难地,一寸一寸,想要撑起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