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簌簌滚落。

嬴政用手肘和膝盖撑起上半身，喉头一甜，又强行将涌上来的热血咽了回去。

脏腑移位般的剧痛如同无数烧红的铁钎在体内搅动，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断裂的骨骼和撕裂的肌肉。

但他的眼神，却比渊底最幽暗的兵煞还要冰冷、锐利。

巡界使正背对着他，双手结印，一道道银色仙力如瀑流般倾泻向那根出现裂痕的锁链，周身仙光剧烈波动，显然已将全部心神都投入了封印修补，根本无暇分神他顾——哪怕身后碎石堆里的“死人”突然活了过来。

就是现在！

嬴政双目赤红，一声不吭，将残存的内息与那股刚刚激荡起来的不屈意志，尽数灌注于四肢。

他像一头受伤却更加危险的猛兽，从乱石中猛地“弹”起，玄色斗篷早已破碎不堪，露出里面被鲜血浸透、紧贴身体的劲装，整个人化作一道染血的暗影，以决绝之势扑向数丈外的黑曜石石台！

巡界使对封印的全神贯注，给了他绝无仅有的、转瞬即逝的窗口。

嬴政的速度快得超出了他此刻伤势应有的极限，甚至带着一股自毁般的狂暴。

他左手五指成爪，不是抓向断剑，而是直接扣向了那根裂痕所在、正被仙光疯狂修补的银色锁链接缝处！

与此同时，他识海中那柄已与心脉相连的人皇剑虚影，被他以最粗暴、最直接的方式，从掌心“逼”了出来！

没有耀眼夺目的光芒，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仿佛能斩断因果命运的暗金色虚影剑芒，自他掌心“生长”而出，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狠狠刺入了锁链接缝最核心、仙文流转最紊乱的那一点！

“嗤——！！！”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却有比任何爆炸都更刺耳、更令人心悸的能量尖啸迸发！

人道气运，那是植根于人族血脉、文明传承、乃至此刻嬴政心中那股逆反天命的炽烈意志，化作最纯粹、最古老的洪流，不顾损耗、甚至燃烧本源般地，从剑影尖端疯狂涌出，蛮横地冲进了仙道禁制构筑的封印体系之中！

两种截然不同、甚至在根本层面就相互对立的力量，在那道微小的裂痕内，展开了最直接、最惨烈的对冲与撕扯！

“嗡——！”

银色锁链剧烈震颤，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那处裂痕边缘，银色的仙文光芒与暗金色的人道气运疯狂湮灭、侵蚀，如同水火相遇。

裂痕，在双方这不顾一切的角力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骤然扩大！

从发丝般细微，迅速蔓延，变宽、加深！

“不！！！”

巡界使直到此刻才惊觉身后剧变，霍然回头，那张总是带着仙神高高在上淡漠的脸庞，第一次出现了惊怒到扭曲的表情。

他想回援，但双手仙诀正到最关键处，强行中断不仅前功尽弃，更可能引发封印力量的逆冲反噬。

这电光石火间的两难，让他动作迟滞了致命的一瞬。

就是这一瞬！

“咔嚓——！！！”

一声清脆到极点、却又仿佛响彻在灵魂深处的断裂声，爆然响起！

那根承受了最多冲击、本就有瑕疵的银色锁链，在人道气运的暴力灌入和内部禁制的疯狂反噬双重作用下，应声而断！

断裂的瞬间，银光尽黯，如同失去生命的死物。

剩余六根锁链猛然一颤，捆缚断剑的封印之力骤然失去了一大块关键支撑，平衡被彻底打破！

石台中央，那截一直黯淡沉默的断剑，仿佛沉睡万古的凶兽被惊醒，发出一声清越激昂、直透九霄的剑鸣！

暗金色光芒猛地暴涨，不再是微弱的闪烁，而是化作一团炽烈的光茧，用力一挣！

“铿！铿！铿！”

剩余锁链发出一连串崩断的脆响，再也无法束缚。

断剑如一道金色的闪电，自石台中央激射而出，带着欢欣与急切的颤鸣，径直飞向嬴政——更准确地说，是飞向他掌中那柄虚影长剑！

两者相遇，如同游子归家，水乳交融。

断剑毫无阻滞地“没入”虚影剑身。

刹那间，嬴政掌中的人皇剑虚影光芒大盛，暗金光辉如旭日初升，瞬间照亮了整个混乱、崩塌的石室！

虚影的形态急速凝实、变化，剑格、剑脊、锋刃的细节飞速完善，虽仍未尽复全貌，但已从朦胧光影，化为一柄有实质之感的古朴剑胚！

一股斩断枷锁、睥睨万物的凌厉剑意，自剑胚之上冲天而起，将弥漫的兵煞之气都逼开了数尺！

嬴政握住这光芒流转的古剑（虚影），一种血脉相连、意志共鸣的澎湃力量感瞬间流遍四肢百骸，暂时压下了部分伤痛。

但他知道，此刻绝非沉浸之时。

剩余锁链因彻底失衡，如同疯狂的毒蟒，在空中胡乱抽搐、扭动，每一次抽打都带着狂暴的仙道残力，打得石室岩壁碎石崩飞。

整个石室，乃至整个兵煞渊，都开始剧烈震动，头顶簌簌落下尘土和碎石，仿佛随时会彻底塌陷，将一切埋葬。

巡界使的脸色已由铁青转为一种骇人的紫红，他双手疯狂舞动，一道道仙力不再试图修补，而是化作无数银色丝线，强行“捆绑”住那几根疯狂扭动的剩余锁链，更有一股力量罩向断剑原本所在的位置，似乎在稳定那片区域的空间结构，防止彻底崩溃。

他眼神中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却偏偏无法立刻脱身来对付嬴政——他若此刻撤力，遗迹崩溃，这处古战场残留的凶煞能量暴动起来，别说断剑碎片可能损毁，他自己也未必能全身而退，更无法向上头交代。

嬴政一口带着淡金色光点的淤血喷在手中剑胚上，剑胚反而光芒更盛，似乎在汲取其中那股不屈的意志。

他不敢停留，更无力在与这仙神死斗。

玄鉴祖玉在识海中疯狂示警，这石室，这兵煞渊，已在崩溃边缘！

他目光如电，瞬间扫过石室侧面那片因之前崩塌和锁链乱抽而变得格外薄弱、裂纹遍布的岩壁。

就是那里！

“断！”

一声低吼，似有千钧之力。

嬴政双手握剑，将刚刚融合、尚未完全掌控的古剑剑胚之力，连同自身残存的所有气力、意志，毫无保留地倾注于这一剑，对着那片岩壁，全力斩出！

“轰——！！！”

暗金色的剑气如同开山巨斧，狂暴地劈开岩石、泥土、以及上面残留的细微禁制。

烟尘混合着被斩断的细微仙道能量余波猛地炸开，刺目的天光，荒原上那永恒灰蒙蒙的光线，瞬间从破口处涌入，驱散了石室一角的黑暗与压抑。

嬴政毫不迟疑，甚至来不及回头看一眼那几乎要陷入彻底疯狂的巡界使，拖着重伤之躯，纵身便从那破开的豁口跃了出去！

外面，早已等候多时的蒙恬，一眼就看到了那从烟尘中踉跄跃出、浑身浴血、气息紊乱的身影，手中那柄光芒流转的陌生“剑”更是刺眼。

“陛下！”蒙恬心神剧震，但立刻爆发出猛虎般的吼声：“接应！弩箭——齐射！封住洞口！”

他身后，数十名早已潜伏到位的黑冰台锐士，如同鬼魅般现身，手中结构精巧、闪烁着寒芒的破法弩机同时激发！

“嗖！嗖！嗖！——”

密集的、专破罡气仙光的弩箭，化作一片死亡铁雨，罩向那刚刚破开的豁口，更射向豁口内那隐约可见的、仙光缭绕的模糊身影！

嬴政双脚刚一沾地，几名黑冰台死士便悍不畏死地抢上，用身体和盾牌组成人墙，将他护在中心，毫不停留地向着预定撤离方向狂奔。

蒙恬持刀断后，目光死死盯住那个豁口，浑身肌肉贲张，做好了决死拦截的准备。

豁口内，传来巡界使一声惊怒到极点的厉啸，以及仙力轰击弩箭、震碎岩石的爆鸣。

显然，那不顾一切的弩箭齐射，尤其是其中几支特制的、带着强烈破法与污秽灵性能量的重弩，成功干扰了他一瞬，让他无法立刻追出。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阻滞不会长久。

嬴政在卫队拼死护卫下，头也不回地朝着荒原深处疾退。

他脚步虚浮，全靠旁边人架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脏腑的剧痛几乎让他昏厥。

但他的右手，却始终紧紧握着那柄光芒已逐渐内敛、却依旧传来阵阵温热与悸动的古剑（虚影）。

身后，兵煞渊的方向，传来更加沉闷、更加剧烈的轰鸣，仿佛整片大地都在呻吟，其中夹杂着巡界使那无法掩饰暴怒与一丝……惊惶的咆哮。

遗迹的崩塌，恐怕真的被加速了。

嬴政猛地咳出一口黑血，却在抬头回望的刹那，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个冰冷的、满是血腥味的弧度。

代价确实沉重。

几乎丢了半条命，底牌尽出，玄鉴祖玉光华暗淡，自身伤势短时间内难以痊愈，更彻底惊动了仙神，将自己和巡界使，乃至其背后的天庭，推到了不死不休的对立面。

但手中这柄剑胚传来的、前所未有的清晰欢鸣，以及那顺着血脉、顺着剑意指引，遥遥感应到的、散落于茫茫天地间其他几处的、更加深沉强烈的“呼唤”……

目的，已初步达到。

新的棋盘，已在眼前展开。

他收回目光，不再去看那煞气翻腾、隐约开始塌陷的兵煞渊，转而看向手中古剑。

剑身映着他苍白染血的脸，和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走。”他嘶哑的声音对蒙恬和周遭死士说道，简短，却重若千钧。

荒原的风呼啸而过，卷起血腥与尘沙。

一行人如同伤痕累累的狼群，迅速消失在嶙峋的怪石与弥漫的淡灰色煞气之后。

只留下身后，那越来越响、象征着旧时代封印崩塌的轰隆巨响，与仙神愤怒却无可奈何的余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