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在结界外的黑暗里,只停一瞬。
那片被撕裂的光幕之外,黑暗浓稠如墨,沉凝不动。
无数未知蛰伏其中,像沉默蛰伏的巨兽,窥伺洞内一切动静。
可真正攥紧林渊心脏的,是那两道黑衣人影之间,一抹刺目的素白。
是清微。
素白衣裙沾满尘土,洇着暗沉血污。
素来规整的发髻散乱零落,几缕青丝黏在毫无血色的脸颊上。
唇角残留的一线血迹,鲜红刺目,像一根烧红的细针,狠狠扎入眼底。
更致命的,是缠绕她周身的暗红锁链虚影。
符文流转明灭,每一次闪烁,都压得她单薄身躯微微震颤。
无形酷刑浸透四肢百骸,一身修为,被彻底封禁,点滴不存。
绝境囚身。
清微似是感知到他的目光,艰难抬眼。
百步之隔,隔着杀意滔天的神将,隔着死寂冰冷的暗红领域。
两道视线,骤然相撞。
下一瞬。
她极轻、极缓地,摇了摇头。
唇瓣微动,无声无息。
林渊一眼读懂口型。
别管我。
尖锐的刺痛瞬间攥紧胸腔,滚烫怒意翻涌奔腾,几乎破喉而出。
可这股怒,没有冲昏理智。
反倒如一盆极寒冰水,浇灭所有躁动冲动。
极致暴怒之下,是极致的清醒。
他的大脑,飞速推演,冷静得可怕。
强行移开落在清微唇角的视线,林渊抬眸,直面前方气焰滔天的神庭执事。
吸入一口混杂灼热硫磺与刺骨阴寒的空气。
他开口,声线平稳沉静,甚至刻意带了几分散漫慵懒,刻意示弱。
“执事大人。”
“为一块地图残片,赌上一位天书殿圣女,这笔买卖,不值。”
他微微侧头,故作沉吟。
“天书殿那群老臣迂腐护短。”
“若是让他们知晓,神庭在万古废墟深处的所作所为……”
话留半截,余味森冷。
岩浆翻涌的咕嘟声适时响起,空旷洞穴内,寥寥数语回荡不休。
“嗤——”
炽刑一声冷嗤,刺耳如金属摩擦。
眼底戏谑更盛,居高临下,像看一只张牙舞爪、妄图威慑雄鹰的蝼蚁。
“天书殿?”
他字字如冰锥砸落,音色冷硬金属质感。
“万古废墟腹地,本座寂灭审判领域之中。”
“你觉得,死人,会告状?”
一步踏前。
裂地黑石纹路再扩,黑红长袍无风鼓荡。
肉眼可见的暗红波纹,以他为中心,悄然铺开。
粘稠如血浆,沉重如山岳。
波纹所过,空气凝滞,热浪尽消。
翻涌的岩浆火光被强行压暗,整片空间,坠入刺骨寂灭的阴寒。
领域覆压,时间流速似被拖缓。
林渊周身瞬间一紧,如同坠入无形泥沼。
举手投足,皆要耗费数倍气力。
身后众人尽数受创。
灵汐闷哼一声,赤金气血本能暴涨,死死抗衡压制。
月瑶面色愈发惨白,指尖银芒黯淡萎靡。
夜璃垂首,阴影覆面,看不出半点情绪。
炽刑毒蛇般的目光,缓缓扫过石台中央悬浮的银灰古图。
眼底贪婪近乎化为实质烈火。
“这残片所指的无相之门。”
他压低嗓音,阴森沉沉。
“藏太古阴阳遗秘,十二至高神觊觎一生,终究无缘触碰。”
“此物,神庭志在必得。”
视线骤然锁定林渊,穿透皮肉,直窥神魂。
“交出残片,交出叛徒夜璃。”
“本座赐你们一具全尸,少受折磨。”
话音落地,领域威压骤然暴涨!
“唔!”
灵汐咬牙承压,双脚深陷黑石,气血轰鸣不止,苦苦抵挡。
月瑶身躯轻颤,被清微下意识紧紧护在怀中。
夜璃指尖凝聚的暗力,发出濒临破碎的细微嘶鸣。
死寂压迫,攀至顶峰。
这时,夜璃动了。
看似畏惧后退半步,实则隐晦侧移一寸,贴近林渊身侧。
领域杂音掩盖之下,她用气声极速低语,唯有二人可闻。
“他是炽刑,审判所第三席。”
“嗜虐成性,榨干猎物价值再行虐杀,生性多疑,从不涉险。”
声线微颤,语速极快,字字关键。
“清微身上是锁灵印,与他神魂绑定。”
“强行破印,必触发反噬,直接崩碎她的灵海。”
“我有太古暗影残法,可短暂干扰印记感应回路。”
“最多零点三息禁锢松动,仅此一次,唯有感应最弱时可成。”
零点三息。
转瞬即逝的生机。
林渊脑海瞬间完成全盘推演。
神将级强者,域外天神第四层级。
即便领域压制折损战力,也绝非当下众人可正面抗衡。
灵汐、月瑶皆非巅峰状态。
夜璃立场微妙。
他新晋稳固的阴阳之力,尚且生疏。
硬抢人质,绝无胜算。
暴力破印,必死一人。
唯一破局——
制造变数,转移炽刑所有注意力,诱他主动入局。
一个疯狂且精密的计划,瞬息成型。
林渊抬眼,朗声开口,声音压过领域嗡鸣、岩浆轰鸣,响彻整座洞窟。
“执事大人,无需赶尽杀绝。”
“残片,我可以给你。”
一语落地,满场皆惊。
灵汐、月瑶骤然侧目,满眼错愕。
炽刑眉头微挑,生出几分意外。
夜璃垂首不动,情绪难辨。
林渊无视所有人的目光,语气掺着无奈的妥协,继续开口。
“此残片经石台试炼,绑定了废墟核心阴阳法则。”
“强行攫取,必触未知禁制,要么残片自毁,要么引发空间暴乱。”
他坦然抬眸,直视炽刑审视的目光。
“整片废墟,唯有我,能驾驭阴阳之力,安全取下残片。”
心念微动。
他不再压制体内刚成型的阴阳循环。
一缕玄奥平衡的气息,悄然逸散周身。
不烈,不躁。
无武道刚猛,无天书清冷。
唯有圆融共生的阴阳道韵,如漩涡核心,安抚周遭狂乱火毒、地脉煞气。
石台悬浮的银灰古图瞬间共鸣。
表层繁复纹路骤然亮起,稳稳定格半空,似寻得唯一钥匙。
炽刑神色剧变!
眼底冰冷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近乎疯狂的炽热贪婪。
阴阳同修!
太古阴阳遗秘的有缘人!
这份价值,远超地图残片,远超一位天书圣女!
他低声喃喃,语气带着发现至宝的亢奋。
“传闻居然为真……”
“你,比残片更有用。”
黏腻的视线死死锁在林渊身上,像打量一件完美的实验素材。
“过来。”
他冷声下令,威压霸道不容抗拒。
“亲手取下残片,交于本座。”
“本座饶你性命,留你为神庭阴阳道种的研究素材。”
留命。
沦为素材。
字字诛心,却正中林渊下怀。
他要的,就是这个合理的靠近契机。
靠近石台核心,靠近被禁锢的清微。
林渊面上适时浮起挣扎、不甘,最终尽数褪去,化作一抹认命的灰败。
他嗓音干涩,极尽疲惫。
“……我需要靠近残片。”
“去。”
炽刑挥手。
暗红领域波动分流,让出一条狭窄通路。
山岳般的压制始终锁定林渊,但凡半点异动,即刻便是雷霆镇杀。
同时领域微调,隔开他与灵汐众人,杜绝联手暴起的可能。
林渊抿紧薄唇,不再多言。
转身,面向石台中央的古图。
望向不远处,被锁链禁锢、满眼焦急阻拦的清微。
抬步,踏出第一步。
暗红领域的重压轰然落身。
压肩、压背、压遍肌理四肢。
空气粘稠滞涩,每一步都如逆浪而行。
鞋底摩擦黑石,发出艰涩细碎的沙沙声响。
身后。
灵汐双拳紧握,指节泛白,赤金气血明暗不定,目光凶狠如护食凶兽。
月瑶指尖银芒急颤,识海疯狂演算空间坐标,始终寻不到无损救人的契机。
夜璃依旧垂首,唯有微颤的指尖,泄露了心底的波澜。
前路。
清微望着他步步走近,苍白唇瓣轻颤。
千言万语,最终尽数咽下。
缓缓闭眼,长睫垂落,抖出细碎阴影。
一步,两步。
每前进一步,领域重压便沉一分。
脚下黑石,细纹不断蔓延开裂。
林渊体内,阴阳之力悄然加速流转。
如暗夜漩涡,默默积蓄,静待爆发时机。
他离残片越来越近。
离清微越来越近。
离虎视眈眈的神将,也越来越近。
抬脚悬空,尚未落地。
全场所有人的心脏,随这一瞬悬至顶点。
紧绷、窒息,风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