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恒黄昏垂落大地。
昏黄沙尘笼罩黑风域,漫天不散。
空气粗糙干涩,吸入肺腑尽是砂砾摩擦的刺痛。
街巷狭窄扭曲,棚屋石楼歪歪扭扭挤作一片。
叫卖、争执、法器撞击、暗处惨笑哄闹,层层叠叠绞在一起。
劣质丹药的苦臭、鲜血的腥腻、汗液酸腐、陈年腐朽,混杂成一股蛮横粗野的市井浊气,扑面而来。
此地修士,眼底无善意。
要么是赤裸裸的贪婪,要么是时刻戒备的阴狠,余下尽是刀口舔血的麻木。
萧凡一身沧桑中年散修皮囊,气息阴沉晦涩。
混迹人流之中,平平无奇,完美融入这片污浊乱象。
他缓步闲逛,节奏松弛有度。
在杂货摊、低阶药摊、来路不明的法器摊子前短暂驻足。
压着沙哑的中年嗓音,旁敲侧击,句句贴向禁忌。
“有没有快提魂力的偏门路子?”
“听闻古法可借外魂破境?”
“何处能买到纯度更高的引魂香?”
句句直指魂魄禁忌。
摊主反应各异。
有人嗤笑漠视,有人警惕摇头,也有人眼底一闪会意,隐晦指向域内最阴暗的深处。
不求有效答复。
只求荡开涟漪,引动暗处蛰伏的暗流。
大半日游走。
黑风域地形、势力区划、暗桩暗记,尽数烙入脑海。
萧凡择了一间看似正规、实则鱼龙混杂的三层石楼客栈,落脚歇息。
店名歇脚崖,贴切,也凉薄。
二楼临街客房。
推窗可见后巷,夜色沉暗,人影幢幢,藏满龌龊勾当。
他点了一壶最便宜的沙枣酒,入口辛辣呛喉。
浅酌慢饮,看似闲散。
无形神念早已铺开成网,悄无声息罩住整座客栈及周边街巷。
夜色渐深。
白日喧嚣褪去,黑风域的混乱转入更隐秘、更致命的节奏。
子时刚至。
门外传来叩响,三长一短,轻得几乎融进夜风。
萧凡放下酒杯。
眼底精光一瞬收敛,面上覆满散修该有的模样——警惕、贪婪、夹杂几分急于求成的局促紧张。
不起身,不开门,沙哑低喝。
“谁?”
门外,沙砾摩擦般的压低声线响起。
“阁下白日探寻之事,鄙人或许能解。”
萧凡故作迟疑,沉吟片刻,撤去简易警戒禁制,拉开房门。
门外立着一道暗紫斗篷身影。
宽大衣袍遮身,料子非绸非革,暗光之下泛着油腻不祥的光泽。
兜帽压得极低,彻底遮蔽面容。
阴影深处,一缕冷冰视线牢牢锁在他身上。
周身气息最是诡异。
极力收敛,依旧丝丝外泄。
不是寻常魔道阴煞,是九幽寒潭般的本源阴冷,干净、刺骨、凶险。
“阁下何人?”
萧凡侧身半步让门,目光快速扫过走廊前后,谨慎多疑,拿捏得恰到好处。
斗篷人原地未动,声线淡漠。
“不请我入内一坐?要事,不宜外扬。”
萧凡再做几分戒备审视,方才转身回屋,落座吱呀作响的老旧木桌旁。
斗篷人踏入房间,反手关门。
无形隔音结界瞬间铺开,隔绝一切外界窥探。
屋内密闭,阴气骤浓。
“听闻,你渴求真正的力量。”
斗篷人立在门边阴影,不落座,直入主题。
萧凡喉头滚动,音色浑浊,藏着紧张,更藏着刻意的热切。
“你能给我什么?”
斗篷人发出一串干涩刺耳的低笑。
“你在这泥潭打滚千年,所能触及的极限,我抬手便可给你。”
“但在此之前,需验明身骨,确认你是同道之人。”
话音落下。
黑皮手套的手掌伸出,掌心托着一枚龙眼大小的漆黑圆珠。
珠身光滑如镜,不映微光,反吞纳周遭所有光线。
凝视片刻,神魂便会生出被拉扯的空洞眩晕。
“验魂珠。”
“眉心相贴,引动本源,展露你对魂魄禁忌的天赋与渴求即可。”
“契合我道,得大道机缘。若无缘,今日作罢。”
语气温和,收尾却藏冰冷威胁。
这是天魔域筛选外围成员的标准手段,也是赵无极记忆中最稳妥的入门试探。
验的不是修为,是灵魂根植的倾向。
萧凡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冷冽,面上愈发热切,掺着忐忑与侥幸。
“此物……不伤神魂?”
“只验天赋,无损根基。”斗篷人声线微催,带着招揽的压迫,“不敢试,便无缘大道。”
作势欲收珠。
“等等!”
萧凡仓促开口,伸手抢过冰凉刺骨的验魂珠,眼底燃着赌徒般的狂热。
“我试!”
深吸一口气,大半是表演。
圆珠缓缓贴近眉心。
咫尺之间,他心神微动。
压制最深的九星神脉,悄然抽离一缕寂灭本源。
至高、至纯、远超魔道层级的毁灭力量。
他以极致精妙的控制力,层层压缩、剥离霸道异象。
褪去通天威能,只留内核最本源的破灭、吞噬、侵染魔性特质。
伪装得天衣无缝,同源,却更古老,更精纯。
一缕寂灭之力,顺眉心缓缓注入验魂珠。
嗡——!
漆黑圆珠巨震!
没有循序渐进的亮起,瞬间爆发刺目黑芒。
墨色光华浓稠如实质,倾覆整间客房,吞尽所有光亮。
珠身浮现活物般扭曲蠕动的诡异纹路。
一股古老、霸道、精纯到极致的本源魔息轰然炸开。
裹挟着丝丝神魂战栗的毁灭气韵,碾压全场!
噗——
门口的斗篷人首当其冲,被骤然爆发的气息震得闷哼出声,踉跄后退半步。
兜帽下阴影剧烈翻涌,心神震颤,失态至极。
三息之后。
黑芒缓缓敛去。
珠体幽深如九幽,幽光流转不息。
屋内死寂无声,只剩残余的霸道魔性静静弥漫。
良久,斗篷人才稳住心神。
死死盯着那枚验魂珠,沙哑声线因极致震惊、狂喜,变得尖利失真。
“绝佳天赋……超乎想象的本源魔性!”
“还有这缕毁灭气韵……你天生便是为此道而生!”
他眼底再无审视试探。
只剩近乎虔诚的炽热与贪婪。
万载难逢的顶级苗子。
若是送入上层,赏赐无可估量。
再不迟疑。
斗篷人抬手,摸出一枚非金非木的黑色令牌,入手阴寒温润。
正面是无数触手缠绕扭曲的诡异魔纹,背面空空如也。
不由分说,径直塞入萧凡手中。
“引魔令!”
“持此令,入幽魂巷最深处黄泉当铺,自有人接引。”
“今夜有引路仪式,你可直接觐见上位大人!”
“无尽力量、资源、永恒道途,尽在眼前!”
萧凡掌心收拢,握紧冰凉令牌。
体表伪装的狂热、狂喜、猝不及防的茫然一一到位。
眼底深处,却是猎人盯死猎物的极致平静。
鱼,彻底咬钩。
“事不宜迟,随我走。”
斗篷人声线急促,满心皆是立功的躁动。
萧凡颔首,收起令牌。
贪婪渴求浮于眉眼,内里冰寒彻骨。
起身,紧随其后。
房门推开,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彻底融入客栈后院浓稠如墨的深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