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南岸
船一靠南岸，风就变了。不是江上那种带水气的冷，是泥滩上蒸起来的腥。赛金花“哦”一声，先下。脚一落地，半只鞋跟陷进软泥里。她没拔。只用脚尖一碾，慢慢提出来。这泥，不粘。是松。像这地方，什么都别想踩实。
郁先生没下来。船要回。他只在舱口“哦”一声：“有人接你。”赛金花回头。不是看人。是看船。那船黑。像一片刚从水里剥下来的夜。她“哦”一声，说：“那火，别灭。回去没风，才最冷。”郁先生“嘻”地笑。不响。船走。水声“泼泼”，像在不远处咽。赛金花“哦”一声，转身上岸。
接她的是个半老男人，提一盏暗灯。不说话。光只照脚前三寸。赛金花“哦”一声，跟。这一路，比西河那夜还生。不是无路。是路太宽。宽得两边全是黑。风从田里来，带粪味、草灰，和一种说不清的苦。她“哦”一声，不捂鼻。这味，比脂粉正。正得人心里发实。人不能老在香里。香里坐久了，连刀子都闻不出。
走了半里，有间土屋。门矮。那男人“哦”一声，把灯挂门边，走了。赛金花“哦”一声，不急着进。先看那灯。旧。铁皮。烟把门口熏出一道黑。她“哦”一声，心说：这地方，越破，越不招人。郁先生倒会找。人藏在破处，像米藏在糠里。她不点自己的灯。只把斗篷一拢，弯腰进去。
屋里坐着一个婆子。六十多。头发灰白，梳得齐。面前一盆炭，不旺。红灰里埋着半个山芋。赛金花“哦”一声。婆子也不抬头，说：“灶上有粥。要吃自己盛。”赛金花“哦”一声，去盛。粥不热。不凉。正好。她端着碗，坐婆子对面。吃。不响。一口，一口。像这半宿，就为这一碗。吃完，她“哦”一声，洗了。婆子“哦”一声：“你倒不挑。”赛金花“哦”一声：“我挑。只是这粥，干净。”婆子“嘻”地笑，把山芋从灰里拨出来。拍拍。灰落了一地。她掰一半，递。赛金花“哦”一声，接。烫。她左右手一倒。不吹。等。那甜，从热里慢慢透出来。她“哦”一声。没说话。连心都软了半寸。可也就半寸。这屋里，不是家。是渡。她得记着。
外头起了更。婆子“哦”一声：“今日初一。你倒跟鬼出门。”赛金花“哦”一声：“我不是跟鬼。是跟火。”婆子“嘻”地笑：“火？这年月，火也吃人。”赛金花“哦”一声，不接。只把山芋吃完。她看炭。炭已灰。可灰里还有红。像这夜。像她。像许多还没到时辰说破的事。她“哦”一声，把斗篷一裹。不睡。只坐着。等天亮。天亮了，鬼收，人起。这南岸的路，才肯现出来。她“哦”一声。心说：我这条命，一半在船上，一半在泥里。剩下的，全在这种半明半暗的地方，自己熬。不是苦。是真。真得连山芋那点甜，都烫手。
她“哦”一声。天，就快开缝了。
本章写的是赛金花上了南岸，被带进一间破屋。这里没大事。只有粥，有炭，有半个山芋，和一个话不多的婆子。她吃。她等。她不问。这地方，不是家，是渡。人都被放在半路上。可正是这种半路，最磨人。也最见本相。她没半点娇气，也没半分抱怨。因为她知道，这，才是她的日子。越寻常，越要醒着过。醒着，才不烂。真，不是喊出来的。是这碗粥，这口山芋，这半夜不躺下的气。活到这份上，哪还有假。假一点，命就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