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南岸早市
天刚开眼，土屋里就进了风。不是别处那种凉，是带着泥腥和隔夜炭灰的。赛金花“哦”一声，从竹凳上站起来。坐了一夜，腿不麻。不是身子好。是她压根没坐实。这地方，没人留她。她也不留自己。
婆子还睡着。不声。像一小堆旧衣裳，蜷在墙角。赛金花“哦”一声，没叫。把喝粥的碗照旧放回灶边。碗沿已干。她轻轻带上门。屋外，天是青的。不是亮。是透。像谁把黑揭去一层，只剩一层薄青。地上有露。草矮。风一过，整片田像在动。又没真动。她“哦”一声，朝南走。路不宽。土硬半干。牛车压过的地方，有两条深印，里面积着水，像两条极细的河。她不踩。只走路边草上。草也湿。鞋面很快深了一块。她“哦”一声，不低头。这路，走多了就知哪儿实。不是眼。是脚。脚比眼记路。
走了半里，听见人声。不响，是一点一点挤出来的。卖鱼的在泼水。有人淘米。有孩子蹲在门口，拿树枝划地。她“哦”一声。南岸的早晨，比城里宽。不是热闹。是散。人都不急着开口。鸡叫两三声，像还没睡醒。她“哦”一声，从一户户门前过。有个妇人正把衣裳往竹竿上搭。回头看见她，不惊。只看。像看一个从雾里走出来的人。赛金花“哦”一声，点一下头。那妇人也“哦”一声。不笑。各自过。
再走，到早市。不是城里的菜市。就一条土街，两排竹棚。卖鱼，卖菜，卖豆腐，也卖几样旧家什。有卖粥的，支着两口锅。一口白。一口黄。是小米。赛金花“哦”一声，坐下。不因饿。是得坐。坐下了，看人。这地方的人，和上海滩不同。他们不看你鞋，也不看你衣服。只看你面生不面生。生，就多一眼。再看，就过了。赛金花“哦”一声，要了半碗白粥。粥不稠。可烫。她吃。就着一块酱萝卜。萝卜咸。像这土街上刮过的风。她“哦”一声，咬一口，粥一口，再一口。不紧。像把昨夜那一路的黑，也咽软了。
旁边卖鱼的“哦”一声，跟卖豆腐的说：“前头闸口昨夜查人。听说两个没回来。”那卖豆腐的“哦”一声，不接。只把布一抖。赛金花“哦”一声，不抬头。这闸口，不是西河。是南岸。夜里查。查谁？不是她。可她明白，这地方，水多，口杂。夜路走多了，总会碰见不亮灯的。她“哦”一声，继续吃。把嘴里的萝卜嚼烂。咸得舌根发紧。她“哦”一声。心说：这咸，好。人得靠点实味，才不糊。糊了，就同昨夜那雾似的，走进去出不来。她“哦”一声。把碗放下。留半口。不喝。这半口，是给这早市的。不是给神。是给路。给这土街，给这些不声不响的人。给那个在竹竿下看她一眼的妇人。给这天。天已白。云也薄。她“哦”一声，付钱。走。身后有人喊：“糖芋！糖芋！”她没回。不是不想。是这南岸，她还不能停。得先过闸。再往北。北边有渡。过了渡，才回得了城。她“哦”一声。太阳出来了。不热。薄薄一片，贴在她肩上。像有人轻轻跟。她“哦”一声。知道。这地方，不是她的终。是她又一段，非走不可的路。
本章写的是赛金花在南岸天刚亮时从土屋出来，走到一处早市。她没急着回城，而是先坐下喝粥。她听人说话，看人脸色。这南岸的早晨，散，淡，不像上海。可她喜欢。因为这里的人，都在熬日子。不像城里那些人，都在演。她只喝半碗粥，留半口。不是迷信，是心里有数。这地方不是家，是路。她得接着走。可这一程，她脚踩到实土了。比船稳。比寿堂真。她吃的每一口，都算数。咸是咸，烫是烫。不骗人。这，就是她自己的南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