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过闸
赛金花走出早市,日头跟着她往南偏了偏。天还早,可土路已经干了些。她“哦”一声,把斗篷解下半寸。不是热。是这南岸的太阳,不晒人,只照。照得路都发灰。灰得不真。像走在一张旧画里。
前头就是闸口。不宽。三块长石搭的。有兵。不是洋兵。是本地口子的人,灰衣裳,旧皮帽。站着。不是查。是看。那眼神不凶。也不松。像半睡。可你从他跟前过,他就醒了。赛金花“哦”一声,不紧。脚底不顿。只把嘴边的酱萝卜味又抿了抿。她“哦”一声,心说:这号人,最怕你慌。你一慌,他倒来劲。你不看他,他反觉着没处下嘴。她“哦”一声,把包袱在手里换到右。眼平。脸不笑。不板。像这南岸的妇人回娘家。她“哦”一声,过去了。
“哪里的?”那人“哦”一声。不是喝。是懒。赛金花“哦”一声,半侧脸:“城里。走亲戚。”那兵“哦”一声,目光在她脸上一停。她“哦”一声,不躲。只把下巴往里收了半分,说:“昨夜里来的。天不亮就赶。回去还得过江。”那兵“哦”一声,不再问。摆一下手。她“哦”一声,走。不是急。是匀。像从人家门前过,不回头。
过了闸,路一下窄了。两边是田。田里没人。只有一两只白鸟。飞。又落。像被这风推着。她“哦”一声。走。这路,她没走过。可她不怕。路在脚下,脚在命上。命,在她自己手里。她“哦”一声。脚底起热。热了,就走得远。远,才回得去。
又走一阵,见一棵老柳。斜在河边。根半露。有半截绳,系在树杈上。不是新。像系了很多年。她“哦”一声。不坐。只停下,把鞋里的土磕了磕。不是硌。是松。这土,像这地方的人,不粘,也不硬。磕两下,就掉。掉了,轻。轻得她能再走五里。她“哦”一声。抬头。前头有条渡。木排。无人。只一船。船头坐着个后生,赤脚,嚼着什么。见她来,不抬头。只“哦”一声:“过江?”赛金花“哦”一声:“过。”那后生“哦”一声:“两文。”她“哦”一声,给。坐。船离岸。水静。这江,不黄。青灰。像没醒。她“哦”一声,看天。云也散。她“哦”一声,心说:这回,总算不是夜。白日的水,不吓人。可也不亲。只是渡。渡她回去。回那更稠、更乱、更没天亮的上海。她“哦”一声。合眼。不是困。是让这水声,把昨夜那点黑气都漂远。远到听不清。才敢回神。她“哦”一声。再睁眼,岸已近。那后生“哦”一声:“到了。”她“哦”一声,起。踩岸。这岸,是北。是她的。不是家。是她还得继续活的城。她“哦”一声。走。没回头。身后船又回。水又平。像她从未来过。这,正正好。
本章写的是赛金花从南岸过闸回北。路上有兵,不难,但得会走。她不慌,不笑,用一句“走亲戚”轻轻过去。这,就是她这种人从小处练出来的本事。不求人。不招眼。过了闸,坐渡。白日的水,不冷不热。她坐船,不闭眼太久。只把昨夜的余悸漂一漂。一下船,就是上海。那是她的地方。也不是她的。可她还活着。还能走。这就够。这一章,就是一个“过”字。过闸,过江,过自己心里那一夜。她不喊,不叹。只把脚底踩实。这,就是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