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回城
船靠北岸，天已大亮。码头上人多了起来。不是早市那种散，是乱。有扛包的，有喊船的，有蹲在石阶上喝粥的。赛金花“哦”一声，从跳板上下来。脚落得轻。这岸，比南边硬。硬得她一下子从昨夜那团雾里，被拽了回来。
她没叫车。走。路不远。可她专挑小街。越小的街，越不招眼。有卖鱼的，有倒马桶的，有半开门坐在门槛上奶孩子的。她不看。可都看见了。这，是她的本事。眼不转，心在记。谁家泼水，谁家吵架，谁家门口停着黄包车。全在。全不与她相干。可她得记。这上海，路面上的事，从没一样是白来的。也许明日，就轮到她从这条街上过。那黄包车，那半掩的门，那几声响，全用得上。
她“哦”一声，拐进自家弄。那婆子正坐在门口摘菜。见她回来，只“哦”一声，像见她天天如此。赛金花“哦”一声，点头。上楼梯。楼板“咯”了一下。不响。像替她松口气。她“哦”一声，开门。屋里还是她走时的样。不潮。不闷。有光从窗缝进来。像这屋子，一直在等她。她“哦”一声，先不脱衣。先看窗。窗是半掩。走时，她也是这么留的。再看门后。那根棍还在。没动。她“哦”一声，才把斗篷解了。抖。灰不多。是土。南岸的土。细。黄。落在地上，像一撮磨碎的日头。她“哦”一声，不扫。让它落。这土，跟着她走了半日。现在落了，才算真到了。
她打水。洗。从脸到颈。再洗手。手腕上沾了点酱萝卜味。她“哦”一声，不急着擦。由水自己干。这味，比香好。香是别人给的。这味，是她自己吃的。吃进去，又从皮里透出来。她“哦”一声。坐下。不饿。只是乏。不是身子。是魂。从西河到曾公馆，从公馆到江心，再到南岸。她走了太多夜，过了太多水。白日一照，人都变轻。不是虚。是收。得把自己一点一点，再收回这间屋子里。这屋，不大。可实。有她。有灯。有被。有那三枚铜板。她“哦”一声，摸。在。热的。像这屋里最老也最稳的一件东西。她“哦”一声，合衣躺下。不睡。就躺。眼半睁，看房梁。梁上有光。从窗外来。一跳，一跳。像风在翻。她“哦”一声，心说：天没塌，江没翻。我还在。这一趟，又白着回来了。不亏。只等天晚，再点灯。点了，就又是下一程。她“哦”一声。翻个身。外头有孩子唱童谣。词不清。调子软。像从很远的夏天漏过来的。她“哦”一声。松。像这上海，也不全是刀子。也有那么一两句，是软的。软的，就听。听完，再走。
本章写的是赛金花从南岸回城，回到自己屋里。她没有马上睡，也没马上出门。就是把自己一点点收回来。人在外头再乱，回到屋里，得先把自己稳了。她摸铜板，看窗，看门后那根棍。不是疑心，是习惯。是太清楚，这上海，能让你活着回来，已经要谢天。她没谢。她只是躺着，听外头孩子唱两句。不真睡。等天黑。天黑了，日子还得往下。这，就是她。不喊，不怨。回来，就接着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