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灰衣人再来
赛金花歇了一天。哪也没去。只洗了衣，擦了灯。把南岸带回的那点土，也扫了。不是嫌。是得清。人一回到家，就得把外头的都放下。放得越净，再出门才越轻。她“哦”一声，把土倒进墙角。那墙根下有一小片青苔。土落上去，像给那点绿盖了层黄被。她“哦”一声，看着。像看自己。不是可怜。是像。像这墙根，也和她一样，不声不响，却还肯长。
第二日黄昏，灰衣人来了。不敲门。只“哦”一声。她正洗头。水汽漫着，门半开。她“哦”一声，说：“楼下等。”灰衣人“哦”一声，下去了。赛金花把头发擦到不滴，松松绾了。不插簪。只拿一根竹棍挽着。下楼。灰衣人“哦”一声，说：“沈先生让你歇两天。初八，有船。不是西河。是走南市边。”她“哦”一声：“什么时辰。”灰衣人“哦”一声：“天不亮。在陆家嘴后头。不叫人接。”她“哦”一声。不问了。那地方，水不深，船却多。尤其天不亮，雾还厚。越忙的地方，越不显。人挤人，船贴船。谁也不会看谁。她“哦”一声：“货呢？”灰衣人“哦”一声：“你跟前去。不看。不问。”她“哦”一声。灰衣人不再说。转身。走了。像来的时候一样，贴墙。无声。连风都没动。
赛金花“哦”一声，回身。不急着上楼。只站在门边。风吹来，有点冷。天灰灰的。像一块旧水布。她“哦”一声，心说：初八。还有三天。南市边。那地方，她没走过。可听过。那里不似北边，不是高墙大屋。是下头的。是水上的。是早上靠码头吃饭的人。那个时辰，她得比他们更早。得更静。更不惹眼。不然，光这一张脸，就够人记半日。她“哦”一声，上楼。点灯。火小。她“哦”一声，坐。不睡。有些夜，不是用来睡的。是用来把路先走一遍的。南市边。雾。船。灰衣人说“你跟前去”。那就是要她站。不是坐。更不是躲。是站着。让该看她的人，看见她。可只能看见一点。像雾里的灯。不确。不实。像，又不像。她“哦”一声。要的就是那点。那才是她的活。别人做不来。因为没几个女人，能把自己变成半盏灯。不灭，也不亮。只在那儿。让人心里不空，又摸不着。她“哦”一声，笑了。不是乐。是醒。这身子，这半世，果然越来越像灯。她“哦”一声，吹了灯。天快黑。她得睡。初八，不远。这三天，得把气养匀。脚养暖。眼养清。清得能在雾里，数出前头几丈外，有船没船，有鬼没鬼。她“哦”一声。合眼。外头，风起了。不知哪里，有钟敲了七下。不重。像从很远很远的云里，往这人间按了按。她“哦”一声。睡了。不梦。不响。像这屋里，只点着一根看不见的香。
本章写的是赛金花接到下一趟的指令。初八，南市边。灰衣人没多说，她也不多问。这趟，不是黑河，也不是夜江。是人最多、也最乱的水边。她得站在雾里，当一盏不亮不灭的灯。这不靠胆。靠头三天的养。她听了，就回屋。心里走一遍。然后睡。不是不急，是急也没用。日子到了，她自然会站出去。这，就是她。稳得像这上海最旧的那条巷。不声张。但谁走过，都知道，她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