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南市
初八,赛金花三更就醒了。不是惊。是心里那根线自己紧了。天还黑。黑得匀。不像西河那夜,黑里有灰。这黑,像浸了油的布,不厚,可裹人。她“哦”一声,下床。脚一沾地,凉从脚心往上一窜。像条细蛇。她不甩。只在屋里走两步。一步。两步。把血走开。走开了,才不僵。
她穿灰。比青灰更深。像天将亮未亮时,屋瓦的颜色。不新。可干净。袖口她昨夜已扎紧。用黑线。不是怕进风。是怕在船上、跳板上,被什么勾一下。这地方,没处讲体面。只讲灵便。她“哦”一声,不戴簪。改包一块旧蓝布。布边破。她“哦”一声,不缝。越旧越好。旧,才贴。这地方的人,不兴穿得太整。太整了,像来查货的。她不是。她得像这南市雾里自己长出来的。不声。不响。像赶早讨生活的人。
出门。天还墨着。弄口有风。带着江腥、烂菜、猪油味。她“哦”一声。这味,比香水提神。她一路朝陆家嘴后头去。不叫车。走。走,自己才热。热了,人才快。快,不是急。是顺。顺这黑,顺这风,顺这满城还没醒的街。有巡捕灯在街口。白的。她“哦”一声,绕。不跑。只从横巷里过。巷窄,只一人。她贴墙。砖冷。她“哦”一声,像把肩往墙里靠了半寸。那灯从外头扫过去。没进来。她“哦”一声,继续。
到南市边,水声先来。不是江。是河浜。水黑。船多。高高低低,挤在一处。有橹碰橹。有板子“嘎”一响。像半醒的人翻身。天还黑。可有几处已点灯。黄。不亮。像旧佛龛前忘了吹的。她“哦”一声,站住。灰衣人还没来。或来了,不现。她“哦”一声,不找。只找一截旧缆桩。半高。不坐。倚着。这地方,你越自然,越没人看。像雾自己。她“哦”一声,看船。有的装米。有的蒙着灰布。有的吃水深,船舷快贴水。她“哦”一声。那货就在这些船里。不点。不问。可她心里有数。哪条轻,哪条重,哪条松缆,哪条压得跟死了似的。一看,就清。她“哦”一声,把眼收了。不看太明。太明,就像在点。有些事,只能“觉”,不能“指”。一指,就漏。这,是她跟旁人不一样处。她“哦”一声,等。雾,真就起来了。不是从水上。是从岸上。像从墙缝、街面、旧篷里生出来。先一尺。后两尺。慢慢,把她也泡进去。她“哦”一声,仍不动。像这雾里,本来就有她这一根。不细。不散。只等人。人没到。风先到。从水上吹来,带柴油味。像谁把火先点着。她“哦”一声。来了。这味道一来,船就动了。不是大动。是有人上船。有人解缆。她“哦”一声,也不看。只把身子微偏。像给风让路。可她的影,已经在水边。半明。半暗。像这雾里,多出来的一盏。不点。也亮。她“哦”一声,心说:这,就是我的位。不用人叫。不用人领。我只要站在这儿,这条水,就顺了。船过时,自有人看见。看见了,就懂。这,就是“跟前去”。不是跟人。是跟势。跟雾。跟这早市未醒前,最要紧的那口静。她“哦”一声,船已离岸。她“哦”一声,慢慢转身。不回头。后头,有船号低低一响。像哭。又像道别。她“哦”一声,走进雾里。天,还黑。可她的路,已经出来了。
本章写的是赛金花初八去南市边。她没细问是什么货,也没和谁接头。就站在雾里,靠一截旧缆桩。用眼“觉”船。用静“顺”势。她不看太明,也不问太多。那雾一起,她就成了雾的一部分。别人只当她是赶早讨生活的。其实,她是这一片黑里,最醒的那点。不点灯。却让人看得见。这,就是她的手段。不是躲。是融。融进雾里,还留着自己的形。船过,事成。她不回头。走。天还没亮。她的夜,已经过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