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归路
赛金花从雾里出来,天还是青黑。路像洗过,泛着一层水光。她“哦”一声,把蓝布包正了正。不紧。不慢。这条路,来时黑着,回时更黑。可她不慌。脚还热。人还清。船走时那声低号,还像在后颈轻轻压着。她“哦”一声,越走越快。不是逃。是这夜,该散了。散前,别沾身。
她绕大路。不走原巷。这是老规矩。去时一条,回时一条。腿记路,不记旧。尤其这南市,天亮前最乱。有人才醒,有人没睡。有时一扇窗后,正有人看你。你不认得他,他却记得你。她“哦”一声,把脸往蓝布下又收半寸。不遮。遮,反招眼。只低。低得自然。像这满街赶早的人,低着看路。谁也不瞧谁。
过桥。桥下有雾。不浓。像没散尽的一口烟。她“哦”一声,不扶。桥面湿。鞋底稳。她走到一半,迎面来了辆粪车。臭。轮子“咕”地响。她“哦”一声,让。那车夫“嘻”地笑,说:“早。”她“哦”一声,不接。只一点头。过去。这臭,是实的。不让人恶心,倒让人觉着这城也活着。活着,就得有米,也得有粪。人也是。笑里带苦,苦里带路。她“哦”一声。过桥。天边已开了一道缝。青白。像被水洗薄。她“哦”一声,看那云。今夜,快完了。她走完了。没少胳膊。没丢魂。连脚底都没起泡。这,就是全。全,才睡得下。
回弄。那婆子还没起。楼里静。她“哦”一声,上楼梯。楼板“咯”两下,像问她。她“哦”一声,不答。门一推,是她走时的样。她“哦”一声,反手闩上。又拖过那根棍,顶。不是怕。是这城,总得留一层。她“哦”一声,点灯。火小。黄。像这屋里,有个人刚从夜的最外头回来。她“哦”一声,脱衣。蓝布解下。那布上沾了雾,潮。她不晾。只搭在床尾。等它自己干。衣裳也是。她“哦”一声,倒水。洗。水不热。可她能忍。脚进去。凉。麻。又热。那是她自己的血在回。她“哦”一声,慢慢擦。不抬头。看水里。水浑了一点。是今晚的。过了这水,就干净了。她“哦”一声,倒水。上床。不吹灯。由那一点黄,守着她。像这半世,最不会走的伴。她“哦”一声,合眼。天,正从窗缝里,慢慢往屋里挤。她“哦”一声。像对那点光说:我回了。不必跟。下一程,再叫你。
本章写的是赛金花从南市走回家。这一路,她没再上船,也没再见谁。可这归路,比来路更见功夫。她不回头,不慌张,甚至不怕臭,不躲人。她把这一夜,当一桩最平常的事。过桥,回屋,洗脚,睡。不吭一声。心里那点静,比外头满天未亮的黑,还沉。她不是胜了。是过了。又过了一夜。人还在。气还在。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