晶体嵌在龙符正中，微光如脉搏般缓缓跳动。
幽蓝与暗金两股色泽在内里缠绕流转，宛若两条相拥的星河。
光落进陈九眼底，将他眸中翻涌的情绪，慢慢沉淀为一片沉定的冷静。
百米之外，卡捷琳娜立在一尊巨大青铜跪像身侧。
金色马尾微微晃动，一双灰蓝色眼眸，似两把出鞘寒刃，隔着整条长街，死死锁住陈九。
褪去幻境里的傲慢戏谑。
此刻只剩猎手身处真实猎场，重新衡量猎物的冰冷审视。
陈九没有移开视线，心神却并未全然被敌人牵绊。
龙符合一，笼罩感知的那层浓雾骤然散尽，他的神识向着四方无限延展，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妙感受。
幻境之中，神识如同在浓雾里摸索，危险可感，全貌难窥。
而今，他能“看见”青铜板缝隙间，一缕缕肉眼难辨的地气缓缓流淌；能“听见”深埋墙体的古老机括，被未知力量催动，发出沉闷而恒定的脉动；更能“触摸”到整座古城的骨架。
无数能量脉络交织成一张恢弘精密的巨网，似人体经络，又像巨型机关的血脉心脏。
这座城，不是死迹。
它还活着，依旧在运转。
万千脉络里，一道最粗壮、最明亮的主脉，如发光长河，自他脚下向前延伸，横穿长街，掠过一座座静默的青铜楼宇，一路奔赴街道尽头。
浓雾深处，一座高塔拔地而起，塔尖隐入高空，不见尽头。
那便是地气汇聚的核心，祖父留下线索指向的终点。
“九爷。”
王胖压低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一丝紧绷的急促，“那边动了。”
陈九目光微偏。
卡捷琳娜抬手，右手五指骤然握紧。
这是黑棺部队的战术旗令，陈九曾在《摸金秘录》附录中见过记载。
一瞬之间，一众黑衣士兵自错愕中回神。
行动干脆，配合如臂使指，绝非寻常雇佣兵可比。
他们以小队散开，借廊柱、台阶、浮雕为掩体，数秒之内，便布下一道半包围的火力封锁线。
枪口从各个方向遥遥对准三人，手指扣在扳机护圈，迟迟没有扣下。
卡捷琳娜在等。
谁也不知道贸然开火，会不会触发古城潜藏的古老机关。
她要让陈九先行，去趟开前路的危机，暴露隐藏的陷阱。
而她和麾下人马，只需要静待时机，坐收渔利。
陈九一眼便看透她的算计。
“胖爷，检查伤势。”他语声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王胖微微一怔，随即低头看向右臂。
方才在幻境里撕裂外翻的伤口，此刻消失无踪，肌肤完好，连一道浅疤都未曾留下。
那伤痛，只是幻境烙印在神经上的错觉。
“好家伙。”王胖低骂一声，活动手臂，确认筋骨无碍，心底松了一口气。
可这份轻松转瞬消散。
眼前数十支黑洞洞的枪口，是实打实、避无可避的杀机。
“九爷，这回是动真格的了。”
王胖横握工兵铲，另一只手摸出几枚震撼弹，矮身躲到两米高的青铜跪像后方，“接下来怎么做？”
他语气不见慌乱，只有久历生死的沉稳，全然信赖陈九的决断。
陈九侧眸望向另一侧。
林砚蹲在廊柱之后，指尖飞快操作着伤痕累累的平板，屏幕上密密麻麻跳动着波形与数据，全是一路记录下来的环境参数。
“九哥。”她抬头，语速飞快，声音压得极低，“这里不对劲。”
“说。”
“磁场比阶梯处稳定得多，几乎没有紊乱，说明古城拥有一套完整自洽的能量场。”她指尖点向屏幕曲线，顿了顿，眉头紧锁，“但是，空气中检测出一种未知惰性气体，浓度超出正常值四倍，还在持续上升。”
陈九心头一沉：“继续。”
“分子结构从未见过，从浓度曲线推算，它极有可能是神经麻痹气体。”林砚的声音又压低几分，“停留越久，人的反应会逐渐变慢，四肢麻木，到最后……”
余下的话不必多说，结局已然明了，失去反抗之力，任人宰割。
“还能撑多久？”
“无法精确估算，最短或许半小时。”林砚摇头，“城内空气流通极差，毒气只会越积越浓。”
陈九抬眼，望向长街尽头那座隐在光雾里的高塔。
神识之中，那条磅礴的地气主脉源源不断向着塔顶奔涌，维系整座古城运转。
塔是核心，是枢纽，也是他们离开此地唯一的出路。
同样，也是卡捷琳娜一行的最终目标。
谁先抵达，谁便能握住主动权。
“砚子，收好设备。”陈九的声音平静，仿佛不是即将奔赴一场死战，“待会儿紧跟着胖爷，无论发生什么，不要停下脚步。”
林砚颔首，迅速收好平板，将完整的龙符紧紧攥在掌心。
王胖眼中精光一闪：“九爷，往哪冲？”
陈九透过廊柱的缝隙，越过黑衣士兵的防线，目光落向迷雾中的高塔。
“看见那座塔了吗？”
王胖顺着视线望去，瞳孔骤然一缩。
“它是我们唯一的生路。”陈九一字一顿，字字如钉，“也是他们想要的东西。”
短暂停顿。
“先到者，活。”
话音落下，百米之外的卡捷琳娜似有所感。
两道目光，隔着整条长街，轰然相撞。
她看见陈九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不是挑衅，不是嘲讽，是一名猎手发起冲锋前，给予对手最后的致意。
卡捷琳娜瞳孔猛地收缩，右手再度高高抬起，五指张开。
这一次，是开火的信号。
同一刹那，陈九的手，轻轻按在了王胖的肩头。
箭，已在弦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