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二春来
赛金花第二天没出门。天阴，风小。她一觉睡到日头偏西，不是贪。是乏。浑身像被水泡过，骨头缝里发酸。她“哦”一声，起来。先不穿。只披一件旧褂，坐在床沿。脚还麻。不是冷。是昨夜走多了。她“哦”一声，低头看脚。脚背发青。不肿。她“哦”一声，穿上袜。这双袜，后跟薄了。她没丢。补过两回。还能再穿。这年头，能补的都是好的。
正烧水，外头有人叫门。不是灰衣人。是女声。不高。带点喘。赛金花“哦”一声，下楼。打开半扇。二春站在外头，头上包着块青布，脸被风吹得发红。手里挎着篮子。见了赛金花，先“嘻”地笑：“我来看你。没走错吧？”赛金花“哦”一声，让开。二春进来。篮子里是几块咸鱼，半包干枣。她“哦”一声，把篮子往桌上一放。说：“别嫌。我男人从南边带的。”赛金花“哦”一声，拿眼一撩：“不是剩的吧？”二春“嘻”地笑：“少来。我还不舍得吃。”赛金花“哦”一声，不推。收了。她本不是会虚让的人。你给，我收。有情，后头还。
她给二春倒了水。不是茶。是姜水。二春喝一口，说：“你脸色不好。”赛金花“哦”一声：“这几日没睡整。”二春“哦”一声，看她。像要从她脸上看出什么。看一会儿，说：“我听外头人说，你如今跟着沈六走。”赛金花“哦”一声：“不是跟。是应几趟事。”二春“哦”一声，把杯子一放：“那也不是长久路。你也这个岁数了，能睡个安生觉比什么都强。”赛金花“嘻”地笑：“你倒来劝我。你自己不是也半夜起来磨豆子？”二春“哦”一声，笑。两人坐着。不吵。不热。就像这屋里，忽然多了个能说人话的活物。这比酒好。比男人好。比那些夜里的灯，多一口气。
二春忽然说：“我昨日在南市，好像看见你了。”赛金花“哦”一声，不动。二春“哦”一声：“我没叫。你那时在桥边，跟雾似的。我一看，就知是你。这么早，你怎么在那儿？”赛金花“哦”一声，说：“去办事。”二春“哦”一声，不再问。只低声道：“那地方，早前死过人。你一个，别老去。”赛金花“哦”一声，点头。不是应。是记。这上海，哪处没死过人。连她这间屋，说不定也死过。可活人还得睡。睡了，才有力气再避。她“哦”一声，把姜水喝净。二春“哦”一声，起身。说：“我走了。明儿还得给人洗衣。”赛金花“哦”一声，送到门边。二春“嘻”地笑：“别送。外头冷。”赛金花“哦”一声，不送。只把门掩上。回身。看那咸鱼。腥。不重。是海货。她“哦”一声，不煮。先挂到后窗下。那鱼在风里微晃。像二春。像那些还记着她的人。不声。可来。来了，也不多扰。只告诉你，这城里，你还不是一个人。她“哦”一声，点灯。天已黑。她“哦”一声，心说：南市。二春看见了我。那别人，也未必没看见。这地方，没有秘密。只有人装不知道。她“哦”一声，得再稳些。再收些。像这咸鱼，不吃，挂着。风吹一吹，淡了。淡了，才不起眼。她“哦”一声。吹灯。睡。这夜，不出去。可外头，还亮着几盏。像这上海，从来不闭眼。只看谁先睡，谁就松。她不松。只闭。闭着，也灵醒。
本章写的是二春来看赛金花。二春发现她去过南市，没多问，只劝她小心。赛金花收了东西，也没说透。两人说话不多，却比外头那些虚情真。这章不是大事，是让她落落地。人不能老在雾里。也得回来。二春就是她“回”来的一块岸。咸鱼腥，可实。姜水辣，可暖。这就是凡。也是命。她有地方去。也有人在等。只是她自己，还得往前走。走得更轻，更不叫人看见。可至少，这晚不用上船。能睡。就比什么都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