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雨后事
又过两日,下了一场雨。不打雷,不刮风,就是落。细细的,像从早到晚没断。赛金花“哦”一声,把窗关了。屋里一暗,人倒静。她点灯。白日点灯,也不心疼。这雨,下得人心里也潮。得有火。有火,才不霉。她“哦”一声,把炭盆搬出来。没点。只把炭码齐。这炭,得省。雨若下到明晚,才点。这,是她过日子的算。不亏自己,也不乱来。
雨停时,已近黄昏。地湿。天半青。她“哦”一声,把后窗推开。风进来,凉,但不刺。像给这屋子换口气。她“哦”一声,看天。天边有云裂开,光不金。是灰里透白。像旧棉被里翻出来的一小块新絮。她“哦”一声。这光,照不进整条街。只照得见她窗前那一片。她就站着。不躲。让那点光,从额前慢慢落到手背。雨后的光,不燥。好。像有些事,不必明说,也到了。
正出神,有人敲门。不是灰衣人。不是二春。她“哦”一声,下楼。开半扇。外头是个半大孩子,光脚,衣裳湿。手里捏一封信。信皮潮了半角。孩子“哦”一声:“赛金花?”她“哦”一声。接信。孩子“哦”一声,跑。她不追。也不多问。这上海,送信的都这样。给了,跑。像怕被信里的事沾上。她“哦”一声,关上门。不急着看。先拿干布把信皮按了按。然后上楼。坐定。才开。里头只有一行字,笔不连,像用尺子压着写的:后日,老地方。一别再来。她“哦”一声。不笑。也不怕。这信,不是沈六的字。不是闻人桂。也不像郁先生。可“老地方”三字,她知道。南市。只有南市。只有那雾里,那截旧缆桩。她“哦”一声。把信折了。不烧。也不藏。拿茶杯一压。压着。像把这条口信,也压在日子下头。不是不信。是不让它飘。飘了,就乱。
她“哦”一声,坐回灯下。天已黑。她没点大灯。只点小。这信,像一块冷炭。不烧,可硬。后日。南市。一别再来。是谁?她没有怕。只觉得这上海,真像这雨后的地,一脚下去,不知哪块是实,哪块是空的。可她知道,若不去,反倒显得她虚。虚,在这行里,最坏事。她“哦”一声,去。不是逞。是这信能送到她门口,就说明人已经看她两日了。不去,他们会换个法子来。不如她自己去。站着。看。也让人看看,她赛金花,不是谁递个条子就能吓着的。她“哦”一声,把灯吹了。可人没躺。在暗里坐着。听外头又起了风。不大。像这雨,还没走远。她“哦”一声。后日。南市。她先不去想。该吃吃。该睡睡。到了那晚,再烧热了脚。去。不声。不响。让这上海知道,她不怕雾。也不怕,一张没头没尾的纸。
本章写的是赛金花收到一封信。信短,只叫她后日去南市老地方。她不知道是谁,也不慌。这信能送到她门口,就说明她早被人盯上了。躲,不是法。不如去。赛金花把信压着,不烧也不藏。像把这件说不清的事,也压进了日子下头。她的稳,不只是能上夜船。是收到冷信后,还能把日子照常过。这,才是真不怕。不怕,不是不想。是想清了,怕也不顶用。不如先睡。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