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夜渡
那日,天色沉得早。晚饭碗刚放下,天就黑透了。赛金花“哦”一声,把门带上。没留灯。只带了一小片姜,拿油纸包着,塞进袖口。她走得不快。风不冷,可湿。不是雨。是江气。那股子水腥混着泥,像整条黄浦都浮在半空。她“哦”一声,把领子立起。这风,不吹脸。只往人骨缝里钻。她得快点走。快,血才热。热,才不僵。
这一路,她仍不走大街。只捡暗处。黄包车不来。她要的就是不坐车。人一坐车,像在等。不坐,是走。走,才活。谁要跟,也难跟。她“哦”一声,穿过横弄。那弄子窄得只半人宽。墙有青苔。她手不碰。只侧身。过了。再往前,是条小水路。有船家不睡。灯极暗。有人在骂,有壶响。她“哦”一声,不是看。是听。听了,才知哪里有人。哪里能落脚。这南市边,天不亮时最静。可这静里,全是耳朵。她“哦”一声。过桥。桥下黑。雾已起来。不是贴水。是先浮在桥洞下。人从桥上过,像从梦里踩。她“哦”一声。这感觉,她熟。越熟,越不可快。快了,路会打滑。她不。她让脚底自己走。像踩着前世。一步。一步。朝那半根旧缆桩去。
到了。那桩还在。不斜。不新。像一直等她。她“哦”一声,不坐。只站着。侧身。脸朝水。水很静。只远处有橹,极轻,一下,两下。像在试水。她“哦”一声。不探头。只看近处。雾从岸上漫下来,把脚也吞了。她“哦”一声。不躲。今天,她也不点灯。点,太明。可不点,又太黑。她就把自己放在这两样之间。像这雾里,一截不枯不活的木。看着死,却有根。有根,就还生。她“哦”一声。等。约莫一盏茶,有人来。不是走。是划。小船。不点灯。只一人。赤脚。蹲船头。桨一挑。靠。那人“哦”一声:“上。”她“哦”一声,下。上船。船小。不晃。像水把她接住。她“哦”一声,坐船尾。那人不再说。船走。不是往江心。是贴着岸,往更黑处。她“哦”一声,不回头。这路,她记下了。不是用眼。是用皮。风从哪边来,水从哪边响。过几个湾。停几回。她全记。这不是她的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她“哦”一声。把袖里那片姜,轻轻一咬。辣,从舌根往上走。人更醒。更冷。也更静。船入暗河。天没有了。只有水。水也没有。只有响。她“哦”一声。心说:这才是南市真正的底。不是早市。不是桥。不是缆桩。是这里。是一艘不点灯的船,带着一个不声张的女人,往水最旧的地方去。她“哦”一声。不问了。问也没用。命到了这里,只认一样:你跟不跟得住。她跟。不靠谁。靠自己那口还没乱的气。她“哦”一声。船一斜。像进了条窄口。两边有草。草打船帮。沙沙。像无数根细手指在拍。她“哦”一声。闭了闭眼。再睁开,前头,有一点火。极小。像从地底下冒上来的香头。那人“哦”一声,说:“到了。”
本章写的是赛金花按那封信,去了南市。她没坐车,也不带灯。只凭脚,凭耳,凭袖口里那片姜,一路摸到水边。上了船。船不点灯,走得极静。她不问。只记。这,才是她最厉害的。不是不怕。是怕也跟得住。南市不是街,不是桥,是水下的路。她这一去,不是赴约,是入底。底里有什么,不知道。可她敢下。这,才叫真敢。敢得不出声。敢得像这夜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