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回屋
船回北岸，天已近五更。赛金花“哦”一声，下船。脚一沾地，人像从深水里捞出来。不是冷。是空。这一夜，太不真。河湾、火光、那老女人的半张脸，像全在雾里，又全在心里。她“哦”一声，不回头。那船也不多停，桨一摆，又回黑里去了。像从没来过。
她走得慢。不为省力。是要把这一夜，从皮上走掉。不然带回屋，睡也睡不实。南市的天，已不全是黑的。东边有光，极暗，像蓝。像有人把一块很薄的冰，贴在天边。她“哦”一声，看那光。不亮。可它来了。人一看见天光，就不算全瞎。她“哦”一声，脚底也稳些。路，还是那几条。墙，还是那些墙。可她不是昨夜那个了。不是变了。是又旧了一分。像洗过太多水的衣裳，不破，可软。软得贴人。她“哦”一声，像和这城，又近了一点。也远了一点。
回屋。她先不点灯。就坐在黑暗里。闭眼。那“渡”字还在。不是眼前。是心里。像有人拿凉手指，在她后颈上写了一遍。她“哦”一声，不擦。那字，不是给她。是让她认。认了，就别想摘。她“哦”一声。不慌。这类事，她见多了。越神道，越不是神。是人。是那人借着雾、水、火、夜，让她先怯。怯了，就听话。她不怯。可也不硬。她只等。看这“渡”字，到底要把她渡到哪。是街。是船。是生。是死。她不问。问，就输。不问，才等得真。
天一点点白。她“哦”一声，起身。洗。洗脸，洗颈，洗手。洗得慢。水凉。像从井里才提上来的。她“哦”一声，不擦。任水在脸上收。收干了，脸上就紧。紧，才像人。她又“哦”一声。把昨夜那身灰衣裳，褪了。不洗。只搭。这衣裳，没沾泥。可沾了雾。得晾。晾到白日去。让太阳把那些看不见的味，一寸寸晒断。她“哦”一声，把窗推开。光一下子进来。不猛。像水漫进来。她“哦”一声，站在那光里。人轻。轻得能飘。她便坐。坐在光与暗的边上。半身亮，半身阴。像这半世。一半在人前，一半在黑里。她“哦”一声，不叹。只把手放膝头。那手还凉。可软。像刚化开的。她“哦”一声，心说：这一关，又过了。不是最后。可也没翻船。没下跪。没接那牌。这就好。好在不是全对，也不是全错。是天还没亮透，她已自己找着门。她“哦”一声，看桌上。那信，还压在杯下。她“哦”一声，抽出来。撕了。碎纸不扔。放灯里。点火。纸一着，火苗“噗”地跳。像那“一别再来”也化成一缕烟。不黑。不白。是灰。灰落灯底。她“哦”一声，吹。不吹灯。吹那烟。烟散。她不笑。只把灯罩盖上。天已大亮。外头有卖豆腐的，敲梆。一下，两下。她“哦”一声。像这城，也还她两声。她“哦”一声，披衣。出门。不买菜。也不看人。只走到巷口，看一眼天。天青。青里透白。她“哦”一声，又回。这日，还长。她要先睡。等醒，再想下一步。想怎么再往这乱世里，多挪一寸。她“哦”一声。关窗。关一半。留半掌。风能进。猫能进。可她的命，出不去。不是锁。是定。定在里头。等天不早了。再醒。也不晚。
本章写的是赛金花从河湾回来。她没跟谁讲，也不急着做下一步。她只是回到自己的屋里，把夜里的雾、火、那个女人、那块“渡”牌，都一点点从身上摘下来。她不追问。也不慌。只等。回屋，点灯，烧了那张字条。天一亮，又出去看了一眼，再回来。就这种平常到极点的动作，才是她最稳的地方。外头再诡，她都不乱。因为乱，就是输。她这半辈子，靠的就是一口气，和一条能回屋的路。天没塌。人没散。就还能再走。这章，就是写这个。不点透。不升华。她自己也不用说。做过，就都算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