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侍卫躬身领命,身形一晃,融进沉沉夜色,转瞬便消弭在廊柱投下的浓黑阴影里。
夜风凛冽,卷着枯枝败叶狠狠抽打宫墙,沙沙作响,恰好掩去靴底碾过碎石的微响。
姜离立在偏殿窗棂之后,独自凭窗。指尖轻叩案面,叩击的节奏,竟与远处打更梆子声,诡异地相合。
她没有动身,闭目凝神。脑海里整幅皇城舆图缓缓铺开,风向流转之间,一处处暗哨点位、一道道监控盲区,在她心中依次标记,亮起醒目的警示。
半个时辰悄然而过。
长春宫西侧,一处偏僻角门,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似是野兽压抑不住的喘息。
一名灰衣宫女侧身闪出,手中提着沉甸甸的食盒,模样像是去往宫外倾倒泔水。可她步履犹疑,走几步便忍不住频频回头,满心戒备。
灌木丛中,王侍卫伏身隐匿,呼吸压到最低,目光死死钉在宫女的裙摆上。
裙角沾着斑驳黄泥。不是宫内御道上常见的青灰泥土,是独属于城外护城河岸边的黄褐色淤土。
宫女行至宫墙拐角,停下脚步,将食盒轻轻搁在一块青石板上。后退三步,双手在胸前交叠,比出一个古怪晦涩的手势。
暗处,一道模糊人影无声浮现,伸手利落提起食盒,转身便要遁走。
就在这一刻,姜离的身影如同自黑暗地底骤然生出,恰好拦在了黑影前路。
她未蒙面,只面上覆着一层薄如蝉翼的轻纱。月光穿透纱幔,映出一双寒潭般冷冽的眼眸。
黑影大惊,回身欲逃。
姜离指尖微弹,一粒石子破空疾射,精准砸中他的膝弯。
一声闷哼,黑影重重跪倒在地。食盒脱手滚落,盒盖摔开,腐烂的菜叶四散满地,恶臭弥漫开来。
而在这腐臭之下,数枚裹着红布的小木偶,滚落而出。
姜离缓步上前,屈膝蹲下,指尖拈起一枚。
木偶触手冰凉,仿佛刚从冰窖取出,周身密密麻麻扎满银针,针尾缠着一缕乌黑发丝,胸口朱砂落笔,赫然是一个完整的生辰八字。
那朱砂红得刺目,凑近便能嗅到一丝极淡的腥甜血气,正是萧景珩的生辰。
“刘贵妃,倒是肯下这般血本。”
姜离声线清淡,听不出半分喜怒。
她手腕一转,木偶收进袖中,另一只手取出早已备好的一模一样的食盒,飞快将地上的真木偶尽数收入,再把提前做好的仿制品放回原处。
假偶从材质、重量,乃至朱砂的气味,都做得几可乱真,唯独内里中空,并无巫蛊咒力。
黑影并未看清她的样貌,只当是己方暗哨出了纰漏,慌忙拾起食盒,仓皇遁去。
王侍卫自阴影现身,低声问道:“姑娘,何不就地拿下,留个活口拷问?”
姜离缓缓摇头,目光望向黑影消失的方向。
“放他走,才能钓出藏在最深处的大鱼。你悄悄跟上,查清这条线最终牵向何处。”
王侍卫领命,再度消失于夜色。
姜离静立风口,晚风扬起她宽大的衣袂。
她心里清楚,巫蛊乃是大雍重罪,可若是没有当场人赃并获,刘贵妃只需一句宫女私自行事,便能将罪责推得一干二净,脱身事外。
唯有让对方以为计谋步步顺遂,待到最紧要的关头骤然收网,方可一击致命,不留转圜余地。
约莫一炷香过后,王侍卫折返,带回一条至关重要的消息。
那黑影一路出城,最后进了一间废弃土地庙,和一名身着祭服之人暗中接头,二人交谈间,频频提起祭天大典,以及三日后的吉时。
重回偏殿,姜离将那枚真正的木偶,置于摇曳烛火之下。
火光跳动,木偶上墨点勾勒的双眼,似是活了过来,凝着化不开的怨毒。
她取过一张宣纸,提笔,将今夜所有线索一一记下:宫女出宫时辰、交接地点、木偶形制、接头人衣着,还有那一句三日后的吉时。
墨迹未干,她将纸卷好,塞进一根空心竹杖之内。
窗外风声渐缓,夜色浓得化不开。
姜离吹熄烛火,屋中瞬间坠入漆黑,唯有她眼底一点清明,未曾黯淡。
指尖抚过竹杖光滑杖身,停在一处细微凸起。那里藏着精巧机括,一旦按下,竹杖便会从中断裂,露出里面密信。
现在还不是动手的时候。
人心的恐惧,需要慢慢发酵。唯有让他们自以为胜券在握,再狠狠坠入深渊,才是最彻底的清算。
姜离将竹杖斜靠桌边,转身走向床榻。衣摆轻擦地面,不起半点尘埃。
躺下时,她透过窗纸缝隙,遥遥望向御书房。那处灯火彻夜不熄,想来萧景珩仍在灯下批阅奏折。
唇角浮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她手探入枕下,触到一块冰凉坚硬的令牌——那是可直入御前的信物。
明日,便是祭天大典前夜,正是人心浮动、最易露出破绽之时。
姜离闭上双眼,呼吸渐渐放缓,看上去已然沉沉睡去。可垂在身侧的手指,依旧保持着随时扣动机关的姿态。
她不必多言。
这深宫翻涌的夜风,早已把所有答案,悄悄送到了她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