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未歇。
卷过飞檐兽首,发出呜咽低吼。
扬尘碎叶翻飞,一遍遍抽打在姜离肩头。
她脚步未停,不回偏殿,不做片刻滞留。
手中竹杖平平无奇,杖尖轻点青石板。
细碎叩响,转瞬被风声吞没,却稳稳锚定唯一方向——内务府库房。
库房坐落宫城西北角,偏僻冷寂。
高墙围合院落,死气沉沉。
过了值守时辰,院门深锁。
角门檐下一盏气死风灯,在狂风里剧烈摇晃。
昏黄光影扭曲扭动,映在墙面上,像无数挣扎扭曲的人影。
门房之内,值夜太监缩在榻上打盹。
对外界悄然逼近的寒意,一无所觉。
姜离弃了正门。
侧身落至侧面耳房窗下,指尖轻叩窗棂。
三响,停顿,再两响。
暗号落下,窗内即刻响起细碎动静。
窗扇拉开一线缝隙,值守书吏探出头。
睡意瞬间褪去,神色骤然绷紧。
“姑姑。”
他低声躬身,侧身让出通道。
姜离翻窗而入,落地轻悄,不起半点尘埃。
耳房堆满陈年卷宗,樟木混着旧纸的腐闷气息,扑面而来。
她目不斜视,穿过隐秘暗门,踏入真正的库房腹地。
内里远比外观幽深辽阔。
丈高货架林立如林,封条木箱、典藏函匣整齐堆叠。
空气凝滞冰冷,沉得让人窒息。
满库死寂。
唯余两人衣料摩擦的轻响,还有暗处传来的水滴声。
滴答。
滴答。
节奏恒定,敲人心神。
书吏提着微光羊角灯在前引路,灯火摇曳不定。
货架投影巨大晃荡,似蛰伏暗处的巨兽,窥伺来人。
两人行至库房最深处,停在“杂项·封存”货架前。
书吏踏上梯凳,抬手取下顶层一具紫檀木匣。
匣身交叉贴着内务府朱红封印,严实规整。
他小心翼翼揭开封条,启开铜锁,掀开匣盖。
厚绒布铺垫之上,静静躺着几片焦黑碎裂的木偶残片,零星红布残渣附着其上。
正是前日刘贵妃巫蛊木偶损毁后的留存证物。
空气里萦绕着一缕极淡的甜腻焦糊气,阴邪不散。
“全程封存,无人经手。”书吏低声禀报。
姜离垂眸扫视残片,指尖不碰物证。
取过一旁银镊,轻轻拨开一块较大底座残片。
底座大体完好,底边却有一处刻意熔融的灼痕。
非自然损毁,痕迹刻意,是她早前特意留下的破绽。
只为今夜修复置换,有理可依,无迹可查。
“人呢?”她声线清冷。
“已在偏厢等候。”书吏引路前行,“宫内老匠,专司漆器古器修补,手艺顶尖,口风极严,家眷尽在城外,无把柄受制后宫。”
小院偏厢,一盏油灯微光摇曳。
白发老匠佝偻端坐,身前摆着整套精细修复工具。
见姜离入内,立刻起身垂首,恭谨行礼。
姜离不多废话,将紫檀木匣推至案前,袖中取出一枚细巧白瓷小瓶。
“粘合修复,还原全貌。”
她以镊尖点住底座内侧隐秘凹槽,指令精准,不容差错,“此处清空,填入瓶中药粉,封死夹层,做到无痕无迹。”
瓶中灰哑药粉,看似寻常。
遇高温即刻挥发,爆出醒目淡黄浓烟,遮掩不掉,查无可辩。
老匠接过瓷瓶,垂眸细看残片纹路、灼痕肌理。
浑浊眼底一瞬了然,不多问,不揣测。
“老朽知晓分寸。”
油灯昏沉,光影浮动。
老匠指尖苍老却稳如磐石。
拼接、粘合、打磨、修边。
碎裂的木偶残片,在他手中一点点复原成型。
阴邪形制、古朴质感,尽数还原如初。
最关键一步。
细铜勺取药粉,尽数填入底座夹层凹槽。
特制胶泥封口、打磨找平、做旧压痕。
一通操作,天衣无缝。
修复完毕的木偶,触手依旧冰寒刺骨,与原物别无二致。
不开刀破底,绝无人能察觉内里暗藏的后手。
夜色愈发浓稠。
姜离将复原木偶放回紫檀木匣,合盖不锁。
“按原定计划行事。”
“是。”
书吏捧匣躬身,转身快步离去。
姜离抬手,摸出怀中帝王令牌。
隼鸟衔钥纹路,在昏光下沉凝冰冷。
她将纹路熟记于心,收妥令牌,转身悄无声息退出库房,再入夜风。
下一站——瑞祥宫外围。
她不靠近宫门禁地,悄然落至宫外禁卫巡防营房附近。
两名轮值队长望见那枚幽光浮动的隼鸟令牌,神色骤变。
单膝跪地,默诵令牌秘纹编号,不敢多言。
即刻解下腰间巡防腰牌,退入阴影,彻底撤离岗位。
瞬息之间,两道暗卫黑影自夜色深处浮现。
无声行礼,接替值守站位。
气息融于黑暗,眸光锐利如隼,悄然洗牌整片巡防监控网。
全程电光石火,无破绽,无异动。
姜离旋即转至宫城夹道,浣衣局后门。
一盏残灯摇曳欲灭。
粗布老宫女佝偻而立,浑身瑟瑟,满脸惶恐。
双手紧攥蓝布包裹的扁平食盒,见了姜离,腿脚一软,险些跪倒。
“姑姑……奴婢一直候在此处……”
声音抖不成调,满心惊惧。
姜离取出紫檀木匣中的木偶,放入食盒之内,将空匣递予老宫女。
话术、神态、破绽、口径,一一交代清晰。
“神色惶恐,举止畏缩。”
“只说是暗路侥幸拾得,心生不安,不敢私藏,主动上交瑞祥宫。”
“问及木匣,一概不知。交付食盒,即刻退离,余事无需你管。”
老宫女死死点头,指尖攥紧包袱,掌心沁满冷汗。
几番深呼吸,压下惊惧,硬生生摆出底层奴婢拾得重器、惶恐不安的模样。
佝偻身形,提着残灯,一步一挪,朝着瑞祥宫方向缓缓而去。
姜离隐于暗处,眸光冷澈如霜。
静静目送那道蹒跚背影,消失在深宫夜色尽头。
她心知肚明。
这一具修复置换的巫蛊木偶。
这一份“侥幸未被查获”的虚假生机。
会成为压垮刘贵妃理智的最后一剂猛药。
会让她笃定计划未泄,时机尚存。
疯狂与侥幸交织,只会加速祭天大典的绝杀布局。
对手已无退路。
亦无迟疑余地。
一切尽入彀中。
折返偏殿时,天际依旧漆黑如墨。
最沉的暗夜,已至尾声。
殿内无人,穿堂风拂动帘幔,轻轻起落。
姜离未点灯烛,移步至临窗案前。
取出一盏特制秘灯,悬挂窗棂内侧。
灯骨特制,外皮并非绢纱,是混了矿物粉末的薄鱼鳔皮。
底部无烛火,暗藏精巧机括,连一截细中空铜管。
管身隐于檐角,风口遥遥对准瑞祥宫方位。
灯芯无光,核心是一颗固定的夜明珠。
幽蓝磷光透过特制灯皮,明暗不定,诡异隐秘。
布置妥当。
姜离落坐蒲团,竹杖横置膝头,五指虚握杖身。
闭目凝神,呼吸绵长匀稳,与夜风彻底相融。
所有感知,尽数系于窗前秘灯、系于穿宫夜风。
无声等候。
静待变局。
殿内死寂。
唯余风声,与她近乎停滞的呼吸。
她如一尊沉眠黑暗的玉雕,纹丝不动。
唯有指尖,在竹杖隐秘机括上,极缓、极规律地轻轻叩击。
时间一寸寸流淌。
长夜寂寂,深海无波。
倏然。
叩指骤停。
姜离浑身肌肉一瞬绷紧,如拉满的硬弓。
全部神识、所有感知,瞬间聚焦窗外沉沉黑暗。
殿外狂风,似也骤然凝滞。
窗前秘灯那缕幽幽蓝磷光。
毫无征兆,猛地向内一缩。
极轻的一声暗响。
光,彻底寂灭。
变局,始生。